王承君当众传音这件事,谢云鹤惊讶归惊讶,却也没当一回事。
他朝着王承君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相当于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王道友你放心,等会儿肯定是要去摘桃的!
谢云鹤收回了看向王承君的视线,刚想要与温家兄妹道别,就见到温令则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本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不算远,温令则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这距离近到,谢云鹤可以清晰地看到温令则眼底的忐忑和脸上的粉末。
等等,后者是什么东西?粉末是什么鬼?
谢云鹤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温令则的脸上应当是拍了一层脂粉。
……难怪脸色看起来如此红润,全是脂粉的功劳。
谢云鹤前不久才与这些脂粉打过交道,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的心中愈发感到古怪。
好端端的,拍什么脂粉呢?还搞得整张脸红扑扑的。
害得他还以为对方会不会是发烧了……
但谢云鹤转念一想,又想到了精心打扮的费文琅,心中瞬间释然。
这或许就是,世家公子们一生所追求的体面吧。
哪怕已经受了重伤,也绝不将脆弱外示于人?
谢云鹤体贴地收回了视线,没有点破对方的体面。
“王道友,这是我的传音玉佩,我可以与你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
温令则看着谢云鹤,语气温柔又缱绻,细听之下还带着一点忐忑。
他的手上出现了一枚传音玉佩,手掌向上递给了谢云鹤,像是在寻求一个玉佩之间的碰碰。
谢云鹤的视线从温令则的脸上,转到了对方手里的传音玉佩之上。
片刻后,他又将视线转回到温令则的脸上,仔细打量。
嘶……这套路,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啊……
若是将此事再结合一下他现如今的女子身份……
谢云鹤在感到古怪的同时,又有种心底迷雾散开来的恍然大悟。
这这这……温令则这是,看上他现在的这副皮囊了?
不对呀,温福满不是说他大哥是个断袖吗?
谢云鹤眉头微皱,开始感到事情有点棘手。
比起他的身份被人识破,他更愿意相信温福满的情报是假情报。
由于紫瑶树的特殊性,那么大一只王承君在他身边,一般人绝对不会看破他的男子身份。
既然如此,温令则应当是真的看上了他伪装后的女子身份,所以想要更多地了解他?
谢云鹤可以理解温令则的想法,毕竟王如棋的化妆手段神乎其神,眼下的他确实是个美人。
别说温令则心动了,谢云鹤完成伪装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会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这是一种普世意义上的美,哪怕是谢云鹤本人也没法否认。
当然,给联系方式是绝对不能给的,他又不是闲得发慌。
谢云鹤直到这时,才逐渐琢磨过来温令则此前表现古怪的原因。
哎,当真是孽缘啊……
谢云鹤一边感慨着,一边看向了等待他回答的温令则。
在谢云鹤的眼中,温令则的形象与外面的某位钱姓修士逐渐重合了起来。
他觉得这两人傻乎乎的,屡屡被他伪装后的皮囊所迷惑。
谢云鹤暗暗摇头,唏嘘不已,真心错付啊。
若是温令则知道他是男的,肯定会留下终身的心理阴影。
为了不让温令则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斩了!这孽缘必须得给他斩了!
谢云鹤对此的态度很坚决,他看向了温令则,语气坚定且冷淡。
“不必,你我只是萍水之交,没必要……”
伴随着谢云鹤的话语,温令则的脸色越来越白,脂粉都有点盖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股微风吹过桃树的树梢,拂过说话中的两人。
谢云鹤的鼻子微动,忽然嗅到了风里一阵特殊的、甜兮兮的香味。
这股不知名的香味令他觉得很是熟悉,他似乎曾经在哪里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有点像是枣子树上黄绿小花开放后的香味,这还是某位陆姓密探告诉他的……
谢云鹤稍微有点出神,视线落到了温令则的身上,说话都顿了一下。
“没必要……没必要交换……”
“哎呀——”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眉头微皱的谢云鹤,还有脸色发白的温令则,都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了过去。
温之枝跌坐在了地上,怀里非常顽强地抱着古琴,另一只手按着脚。
“我……我刚刚,不小心摔到了脚……”
温之枝咬了咬嘴唇,朝着在场的另外三人看去,语气里带着一点隐忍。
“哎呀,好痛啊……走不了啦……”
谢云鹤:……
他看了看周围干净的地面环境,又看了看跌坐在地上的温之枝。
温道友,你这是平地摔吗?
谢云鹤看着温之枝假到不行的表演,心下一琢磨,稍微明白了过来。
温之枝她这是……
谢云鹤顿时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好家伙,温令则他还带了个助攻过来?
温之枝看向了谢云鹤,眼睛里有着一抹期盼。
“两位王道友,我的腿摔着了,我们可以一起摘桃吗?”
谢云鹤:……
谢云鹤看向温之枝的目光变得古怪了起来。
说实话,温之枝找的这个借口着实是有点拙劣。
没听说过哪位修士摔到了腿就不能战斗的,尤其还是金丹期大圆满修为的修士。
别说是谢云鹤了,换做任何一个路过这里的修士,都不会被眼前的这一幕所迷惑。
这下,就连在一旁看着的王承君都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温道友,我这里有治疗的丹药,你要不要……”
王承君是想要给温之枝一个台阶下,省得对方被密探送上千里报。
但显然,温之枝很难领会王承君的好心。
“不用了,多谢王道友的关心,但是我……”
就在温之枝打定主意,要决定执行无赖的软磨硬泡计划之时。
空气中的风向忽然就变了,原本只是一阵轻轻的微风,此时却变成了一阵难以被忽视的大风。
“呼——”
大风卷着地上零落的桃花花瓣,朝着在场的四人吹了过来。
这风有点不对劲!
谢云鹤和王承君的都是五感较为敏锐的修士。
两人皆是眉头一皱,朝着风儿吹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温之枝被迫止住了话头,她眯了眯眼睛,也抬头看了过去。
温令则反而是四人中动作最慢的一个,慢吞吞地偏头看去。
他的目光还流连在谢云鹤的身上,显然是对怪异的大风毫无兴趣。
桃林上空,似乎出现了一个小暴风眼一般的存在。
暴风眼之中,似乎有什么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银色的……那是什么东西……
谢云鹤稍微眯了眯眼睛,想要看得更加清楚一点。
忽然,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不好!
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要过来了!
谢云鹤反应极快地抽出了昭云剑。
“咻——”
一声剑鸣,昭云剑出鞘!
谢云鹤闪身到了半空中,面朝着暴风眼的方向,利落地出了数剑!
黑色的长剑在空中飞舞,残留了无数道墨色的剑影。
若是从他人的角度来看,谢云鹤此举很像是在虚空索敌。
肉眼看去,空气中分明什么都没有,他这是在干什么呢?
但在地面上的三人,脸色都很凝重。
温之枝抱紧了怀中的古琴,手放在了琴弦上。
温令则看向了暴风眼的方向,抽出了腰间的灵剑。
王承君也握紧了手里的长缨枪,严阵以待。
就在这时,谢云鹤所在的位置,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锵——”
紧接着,从连续的两声,到连续的四声!
“锵锵——锵锵锵锵——”
再然后,数道清脆的碰撞声响起!连绵不绝!
“锵锵锵锵锵锵——”
谢云鹤手里的昭云剑翻飞,挑飞了数个看不见的暗器。
之所以将这东西定位为暗器,那是因为他目前还没看到任何东西现形。
这东西在攻击的时候,似乎是透明的,只能够依靠本能进行防御。
不过谢云鹤对这个东西也有点预期,从昭云剑遇到的阻力,以及受力面积的多少,他大致估了出来,这应当是某种针类的、形状细细长长的暗器。
就是不知道,这种暗器为何会出现那么多。
这个有点像是战斗中飞出来的暗器……
谢云鹤一边分析着暗器来源,一边用昭云剑打落这些针类暗器。
“锵——锵——锵——”
幸好,谢云鹤的对战经验丰富,基本上把朝着他们四人飞来的暗器全都打飞了。
原本想要过来帮忙的另外三人,连能插手的地方都没有。
再加上暗器看不见的特殊性,三人也不敢随意出手,担心反而给谢云鹤添乱。
经历了一阵暴雨梨花般的暗器袭击之后,四人所在的地方总算是清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半空中的暴风眼似乎被一股内部力量给打散了。
“嘭——”
风中破开了一道口子,有一道人影从暴风中被掷出!
“咻——”
那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落下!
见状,谢云鹤四人又是一惊。
这这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掉下来的这人是谁啊?
当然,这个问题很快就揭晓了。
好巧不巧,这人的落点就在他们的附近。
谢云鹤四人都以为这人要一头栽到地上了。
谢云鹤甚至往上飞出了一点,想要过去接住对方。
谁知道,在接近地面的时候,这道人影在半空中调整好了姿势,主动往桃树中坠去!
谢云鹤看出对方降落时是心有成算的,并不是无意识中的状态,所以就没有飞过去干扰对方的降落。
“簌簌簌——”
这人似乎是用武器插在了桃树上,稍微作了一个缓冲。
最后,这人从桃树的树枝中落下。
“簌簌簌——”
“噗通——”
伴随着一大堆扑簌簌的桃花花瓣。
这人手持武器,成功着陆!
“咔——”
这人把手里的武器插在地面上,支撑着自己。
众人这才发现,这人手里的武器是一把大刀。
所以,这人是……
谢云鹤从半空中落下,视线看向了对方月白色的精致仙裙,眼眸微顿。
从半空中落下来的这人,是崔子兰!
崔子兰撑着长刀,稍微呼出了一口气。
她一转身,就见到了三个看着她的人,还有一位缓缓降落的人。
崔子兰:……
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啊?
两组摘桃的修士居然都在这里!
崔子兰抿了抿唇,很想要表现出自己的傲气和风骨。
但说实话,现在的她看起来稍微有那么一点狼狈。
头发凌乱不说,手上和脸上还有不少细微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那般。
就连身上原本好看的月白色仙裙,此时也都多出了几个破口。
崔子兰故作淡定地朝着四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拔起地上的长刀,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一棵桃树下。
谢云鹤四人的目光随着崔子兰的走动,而发生着移动。
崔子兰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但是她不是很想要理会。
她快速地掏出了几瓶治疗用的丹药,从中倒出治疗丹,吞服了下去。
短短几息过去,崔子兰身上的伤口就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略显萎靡的精气神也好起来了。
药效堪称立竿见影,快得异常。
这几瓶丹药的品阶肯定极为不凡,众人心想。
自从崔子兰掉落下来之后,空气里就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双方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也就只能彼此保持沉默。
比起温之枝落难时的惊慌失措和梨花带雨,崔子兰遇险之后的表现,反而更加显得自然真切。
什么叫做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崔子兰一句话都没有说,默默吞服丹药,但众人就是知道她遇上了麻烦。
反观某位从草丛中蹿出来,一见到人就大喊救命的玄衣仙子……
众人不由得看向了温之枝,眼神稍微发生了变化。
谢云鹤是早有预料,王承君是恍然大悟,温令则是哀其不幸。
两人之间的对比有些惨烈,温之枝也稍微有点挂不住脸。
她默不作声地抱着古琴,从地上站起了身,用手拍了拍衣裙,再也不装腿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