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的马车抵达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了。城外的柳树刚刚抽出新芽,嫩黄嫩黄的,风一吹就轻轻晃。
马车从侧门进了皇城,没有惊动太多人。萧晏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离开京城的时候,还是个病入膏肓的少年,连走路都喘。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长,包括他自己。
如今他回来了,健康的、完整的、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萧晏先回了王府,等洗漱,换了一身衣衫,进皇宫了。
“臣萧晏——”
他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拽了起来。
萧珩——大周的皇帝,他的亲兄长——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捏碎。
“叫什么臣。”萧珩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叫皇兄。”
萧晏抬起头,看着萧珩的脸。
两年不见,皇兄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许多。他的颧骨突出,脸颊凹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整觉。
但那双眼睛——那双跟萧晏一模一样的、深邃的黑色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一遍一遍地看。
像是要确认他是真的,活的,完整的。
“皇兄。”萧晏叫了一声。
萧珩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一直抖到肩膀,整个人都在抖。
“你好了。”萧珩欢喜道:“你真的好了。”
“皇兄,我好了。不疼了,也不喘了。我好了。”萧晏道。
“高了。壮了。气色也好。”萧珩伸手捏了捏萧晏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手臂,“像个样子了。”
“皇兄瘦了。”萧晏说。
萧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朕是皇帝,日理万机,瘦了正常。”萧晏顿了顿道:“身子彻底恢复了,可以考虑亲事了。”
“皇兄,婚姻之事,不急。”萧晏平静道:“沈神医说了,我身体毒拔除了,但是毕竟中毒时间太长。”
“想要健康的子嗣,可能需要缓个两三年。所以,婚姻之大事,等两三年之后再说。”等个两三年,他应该能够帮云初找到家人。
而且那个时候,云初也长大了!
萧珩听完,丝毫没有怀疑。
之后聊了一些其他事情,随后留萧晏在宫中吃了晚饭,才放他回了王府。
而萧晏回京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朝堂。
不奇怪。一个病了十八年、所有人都觉得必死无疑的王爷,突然活蹦乱跳地回来了,这事儿想瞒都瞒不住。
第三天,萧珩在早朝上正式宣布了这件事。
“朕的幼弟,安王萧晏,身体已然痊愈。即日起,入朝参议政事。”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片窃窃私语。
安王——这个封号是萧珩登基那年封的。那时候萧晏才五岁,躺在病床上,连坐都坐不起来。封个王,不过是个名分,谁都没当真。
如今这个“名分”突然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要入朝参议政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最末排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萧晏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站在朝堂的最末尾。他的位置本来是排在那里的——五岁的安王,排在末排,合情合理。
但此刻,一个二十岁的、身量修长的、面容清俊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就显得有些扎眼了。
他安安静静地站着,背脊挺直,目不斜视。蟒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肩宽腰窄,气度沉稳。
不像是第一次上朝的人。
萧珩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群臣,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不以为然,有人——
有人警惕。
大皇子萧恒站在武官列的首位,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副“皇叔痊愈真是太好了”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他的目光落在萧晏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在看一件突然出现在自己地盘上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二皇子萧瑞站在文官列,表情比萧恒淡一些。他看起来像是真的在为皇叔高兴,嘴角微微翘着,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好奇。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萧珩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散朝之后,萧晏被一群大臣围住了。
“安王殿下,恭喜恭喜!”
“殿下气色真好,果然是痊愈了!”
“殿下这些年受苦了,如今好了,真是天佑大周!”
萧晏一一应对,态度不卑不亢。他的礼仪无可挑剔——毕竟是皇子出身,虽然病了十八年,但这些规矩早就刻在了骨头里。
大皇子萧恒走过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萧恒比萧晏大两岁,二十四,身量高大,面容端正,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佩着一把长剑。他站在萧晏面前,微微低头——他比萧晏高半个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皇叔,恭喜。”他说,语气客气而疏离,“皇叔痊愈,是咱们大周的大喜事。”
萧晏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两岁的“侄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多谢大殿下。”
“皇叔不必客气。”萧恒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么,“皇叔这些年在外面养病,辛苦了。如今回了京,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多谢大殿下挂心。”萧晏的语气平淡,“暂时没有什么需要的。”
萧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他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一点一点地,像退潮的海水。
他身边的近侍低声说:“殿下,安王他——”
“回去再说。”萧恒的声音冷了下来。
二皇子萧瑞走过来的时候,态度比萧恒随意很多。
“皇叔!”他笑着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爽朗,“侄儿给您请安了。皇叔痊愈,侄儿高兴得很。改日登门拜访,皇叔可别嫌侄儿叨扰。”
萧晏看着这个笑容明朗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二殿下客气了,随时欢迎。”
萧瑞笑着走了。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警惕,更像是……审视。
他想看看,这个长期病弱的皇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晏回京的第五天,开始接手政务。
萧珩给他的第一个差事,是查一桩漕运的案子。运河沿岸几个州府的漕粮账目对不上,户部查了三个月,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去查。”萧珩把案卷堆在他面前,“朕不需要你查得多快,朕要你查得清楚。慢慢来,不着急。”
萧晏翻开案卷,看了半个时辰,然后合上了。
“皇兄,这桩案子,户部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敢查。”
萧珩正在批奏折,闻言笔尖顿了一下。
“怎么说?”
“漕粮账目对不上,无非两种可能——被贪了,或者被挪了。户部查了三个月查不出来,说明涉案的人不止一个,而且位子不低。户部的人怕得罪人,所以查不下去。”
萧珩放下笔,看着他。
“你能查?”
“能。”萧晏说,“但要皇兄给一样东西。”
“什么?”
“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桌案底下抽出一把剑,扔给他。
剑鞘落在萧晏怀里,沉甸甸的。
“别给朕丢人。”萧珩说。
萧晏握着剑,站起来,行了一礼。
“臣弟告退。”
他走了之后,萧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柱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安王殿下刚回来,就查这么大的案子,是不是太急了些?”
萧珩没有睁眼。
“不急。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了,就不配做朕的弟弟。”
李德柱不敢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