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村庄沉入深眠,四下寂静无声。
赵志远的爹借着月色,独自摸到夏禾家门口。
他站在院门外,不敢叩门,只压低了嗓门,一句接一句地劝,想打打感情牌,把这个最出息的儿子劝回家。
“志远啊,爹知道你还生气。”
“你娘这辈子就是死倔死倔,嘴上不饶人,心里啥都明白。这回她是真知道错了,背地里悔得直掉眼泪。”
“一家人哪有啥深仇大恨?哪来的隔夜仇?你别跟家里置气了,出来,咱爷俩好好唠唠,啥事不能过去?”
屋里煤油灯忽明忽暗,夏禾和赵志远正要歇下。
她侧目看向丈夫,有些担心他会不会被说动。
赵志远握住妻子的手,纹丝不动。
那些迟来的道歉、刻意的示弱,不过是看到他重新站起来后,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灯未熄,人无言,门未开。死一般的沉默,是最干脆的拒绝。
良久,门外的絮叨终于歇了。
赵老头望着那扇死死挡着他的院门,终究泄了气。折腾大半宿,半点用也没有。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挪进黑夜里。
三天后,一封来自首都的加急调令,千里迢迢送往下洼村。
赵志远入职首都军区参谋部,授衔副团级,前程坦荡,前路光明。
没有丝毫留恋,夫妻二人迅速收拾好行囊准备奔赴新生活。
带不走的大件都折价卖给了夏禾的娘家。
临走前,赵志远还拜托老丈人将他跟夏禾的房子卖掉。
本来是想送给大舅子的,但老丈人坚决拒绝。
知道老丈人的顾虑他也没坚持。
至于卖了的钱,他也不打算要。
一路辗转,终于抵达京城。
街道宽阔规整,楼宇错落井然,车来人往,尽显规整气象。
这里没有乡村的狭隘困顿,处处涌动着蓬勃生机,与泥泞乡土彻底割裂,自成一番壮阔天地。
进了军区大院,整齐的营房、身着军装的军人,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夫妻俩花了几日工夫,把分配的家属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安顿妥当。
之后赵志远按时去军区报到,一点点适应新岗位、新环境。
日子彻底步入正轨,他心里却始终记挂着一个人——半年前他在任务中以命相救,又为他安排岗位的军二代,陈景行。
夫妻俩拎了一网兜家乡特产,外加两罐麦乳精,循着地址登门拜访。
陈家是扎根京城数十年的老牌军政世家,院落是规制严谨的老式四合院,飞檐规整,庭院幽深,青砖铺地,廊柱肃穆,处处彰显着顶级世家的规矩底蕴与恢弘气度。
可真走进院里,却不见半点热闹气,反倒处处透着冷清与压抑。
引路的是个看着颇为客气的妇人,说是远亲,其实就是家里帮工的,说话格外谨慎,半句闲话不敢多说。
待到见着陈景行本人,赵志远心里猛地一沉。
数月未见,这人变化太大了。
以前的陈景行,年轻有为、眉眼锋利,是最亮眼的青年军官,前途亮得无人不羡。
可如今,人虽看着依旧挺拔,起身迎他们时却一眼能看出不对劲——右腿发沉,走路微跛,动作僵硬,每一步都透着吃力。
当初赵志远拼死把他从险境中救出来,保住了他的命,可那条腿终究落下了重伤。
谁也没想到,养了这么久,竟一直没好。
当兵的,最讲究腿脚利索。
腿不好,别说训练出任务,连日常出勤都费劲。
军旅这条路,基本被这腿伤堵死了大半。
世家大族,最是凉薄现实,唯利是图,唯功是论。
一旦子弟失去利用价值,无法为家族争光牟利、稳固势力,便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边缘化,昔日所有偏爱与资源,尽数清零。
陈家便是如此。
自陈景行腿伤难愈、前途尽毁后,家族所有的人脉、资源、扶持与机遇,尽数从他身上抽离,悉数倾斜给了风头正盛的堂弟陈景丰。
一朝落魄,一朝失势,天差地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顶级豪门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更让人寒心的是婚事。
陈景行从小定亲的未婚妻顾盼盼,见他落魄无望,二话不说便退了婚,转头就跟风头正盛的堂弟陈景丰定了亲。
昔日未婚妻,转眼成了自家弟媳。
曾经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一朝落难,众叛亲离,身边再无一个靠谱之人。
这般身不由己、被至亲背弃的悲凉境遇,赵志远感同身受。
他太懂这种深陷泥沼、四面皆敌、无人救赎的绝望。若非妻子不离不弃、为他研习医术,他同样困于泥潭,毫无未来可言。
赵志远眸色微沉,压下心底翻涌的唏嘘,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夏禾眼底。
那目光里,藏着隐忍的期许,带着恳切的希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医术不一般,连他的瘫痪都能治好,陈景行这点腿伤,于她而言,并非无解。
他想帮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人一把——更何况陈景行曾是他的兵,也是一份绝佳的人脉。
夏禾一眼便看懂了丈夫的心思。
她看着对面强撑从容、眼底却藏满落寞的陈景行,心中思绪万千。
她深知人情世故,更懂得乱世浮沉、官场职场的生存之道。
陈景行在自己都深陷泥沼时依旧知恩图报,倾力为赵志远铺路安排,是真正言而有信、品性端正的君子。
他们夫妻初到京城,毫无根基,人生地不熟,想站稳脚跟、往上走,太需要一个靠谱的盟友和靠山。
陈景行就是最好的选择——他人品硬,背景底子够厚,只是暂时被伤病困住了。只要腿治好,这人早晚能再次腾飞。
想明白这些,夏禾不再犹豫,直接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却格外笃定:
“陈同志,你这腿伤,我能治。”
就这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屋里压抑的气氛。
陈景行猛地抬头,黯淡了许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声音都带着不确定:“真的?京城好多老专家都看过了,都说伤到了神经,治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