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陈平安那种配合式的、带着分寸感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赵主任,我冒昧问一句。”他收了笑,正色道,“这个‘肖家帮’的说法,有证据吗?有组织认定吗?还是说,就因为我和陈平安同志都是肖北市长欣赏的干部,我们就自动成了一个什么帮?”
赵主任没说话。
“如果是这样,那我得说清楚。”曹恒印坐直了身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上,“我,曹恒印,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检察官,我的任命是市人大常委会通过的,我的职权是《人民检察院组织法》赋予的。我办案子,只对法律负责,对事实负责,对良心负责。肖市长是我尊敬的领导,我感激他的信任,但这不是我在办案中徇私的理由,也不是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的依据。”
他顿了顿,看着赵主任的眼睛:“至于‘肖家帮’这个说法,我没听过。如果组织上认为存在这样一个非组织团体,请拿出证据,我配合调查。如果没有,我希望这种不负责任的说法到此为止,《党章》明确规定,纪委的职责之一就是受理党员的控告和申诉,保障党员的权利。我希望省纪委履行职责,正式立案,查清这种恶意中伤我市党员领导干部的谣言源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主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曹恒印同志,你的态度我们了解了。”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请你在这里再待一会儿,我们还要汇总情况向领导汇报。”
“好。”曹恒印点点头,重新把手平放在桌上,坐姿和刚才一模一样。
赵主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坐在光带里,腰背笔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 ...
玄商市市委大会议室。
根据省里统一调度,玄商市委党委班子召开了《政法工作专题会议》。
除了市委常委们与会外,陈泽虽然不是市委常委,但作为分管治安的副市长和市公安局局长,也参加了会议。
在议完主要议题以后,陈泽故意轻描淡写提一句:
“最近社会上对干部家属案件议论挺大。”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面色都很古怪。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围坐着玄商市的权力核心。
市委书记李建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市委副书记、市长肖北,右手边是市委专职副书记。其他市委常委依次排开。
陈泽坐在靠门的位置,作为非市委常委的副市长,他的座位稍显靠后。
陈泽那句话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
他说完,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动作自然,表情平静。
但桌边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建明正在翻看手里文件的动作停住了。
组织部长黄建军抬了抬眼皮,又迅速垂下。纪
纪委书记冯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
新任政法委书记季淮,刚把保温杯盖子拧开,闻言手顿了顿,又慢慢拧了回去。
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坐在李建明左手边的肖北。
肖北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坐姿很正,但不算紧绷,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插几句话,言简意赅,直指要害。
陈泽这句话飘过来的时候,肖北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
每个人都避开了他的视线。李建明低头看文件,冯柏盯着茶杯,刘建还在划拉笔记本,黄建军干脆看向了窗外。只有陈泽,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了上来,甚至还对肖北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解读的弧度。
肖北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这种气氛,这种回避,加上陈泽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干部家属案件”?他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最近市里的大案要案,没想起哪件特别涉及“干部家属”的。但看这帮人的反应,这事显然不小,而且……似乎跟他有关?
李建明终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这个事最近倒也确实传的风风雨雨的,”李建明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试图把话题往“传闻”上引,“我看虽然未必属实,但还是要搞清楚。至少……给大家一个交代嘛!”
他说着,目光转向了坐在斜对面的季淮。
“老季啊,我看你们政法委,还是出面了解一下吧?”
球踢过来了。
季淮心里咯噔一下。
他调来玄商还不到三个月,脚跟都没完全站稳,市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还没摸透。
李建明这话,听着是商量,实则是把烫手山芋直接塞他手里。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肖北,肖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他又看了一眼陈泽。
陈泽垂着眼皮,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
季淮心里迅速盘算。李建明不想沾,把球踢给他。
他要是直接接,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查,得罪肖北。不查,或者查不出什么,就有站队肖北,甚至帮肖北捂盖子的嫌疑。
而且,这事明显是冲着肖北去的,他一个空降兵,卷进去就是炮灰。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让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压抑了。
“李书记,”季淮开口了,声音平稳,“这事我看可以。政法委本来就要抓依法办案、监督协调,涉及亲属案件、干预司法、说情打招呼这些问题,必须核清楚。”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但我先提个原则:传闻归传闻,举报归举报,不能凭风声下结论,也不能让个别议题带偏全局。”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先肯定了要查的必要性,又划定了界限——只查事实,不搞扩大化。
“所以我建议,”季淮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冯柏身上,“还是由纪委牵头,政法委配合,从程序、证据和相关人员回避情况几个方面做一次核查。结果先报书记碰头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理。”
球又踢出去了,精准地落到冯柏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