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汽车站附近，五金农机博览城。
重型大货车进进出出，叉车举着木托盘在过道里来回乱蹿。
苏倩倩鼻梁上架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宣传单，踩着平底鞋晃悠着走最前头。
“阳哥，乐乐，往前走就是二期五金铸造区了。”
苏倩倩抬手往左边一排摆满铁炉子的铺子指了指，“我小叔早些年就在那片倒腾农用铁皮炉，哪家东西好，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李丽质穿了身浅米色的风衣，好奇的打量着两边堆得跟小山一样的机械家伙什。
大到柴油旋耕机，履带拖拉机，小到铁锹铁镐，镀锌水管，凡是大唐工匠需要花好几年功夫手工敲出来的铁器，这儿跟废铜烂铁一样成堆码着。
三人拐进一家挂着鲁西南机械铸造直销牌子的大门市。
院子里挤挤挨挨码着圆筒形的白铁皮烤火炉，炉膛里抹着厚实的耐火泥，外面刷了层银粉漆。
店老板是个满脸通红的粗壮汉子，看模样中午多少喝了点儿。
济州就是这样，早中晚，随时都能喝上两口。
他手里端着大号紫砂壶，脖子上挂了根贼粗的大金链子。
见有客上门，笑眯眯的放下了茶壶，“几位老弟老妹，打算给厂房还是大棚配取暖炉啊？”
王阳走上前去，抬脚踢了踢铁皮炉肚子。
“老板，这种带封火挡板的加厚铁皮蜂窝煤炉，现货能提多少台？”
“现货？”
老板得意的仰起头，“大库房里囤着三千多台呢！全加厚冷轧板冲压出来的，里头挂了双层高铝耐火砖，皮实耐烧便宜！”
李丽质凑近了细看，伸手摸了摸炉口那圈铸铁炉圈。
铁皮表面滑溜平整，接缝咬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点人工敲打的坑洼印子。
王阳指着排烟口，开口问道：“配套的三米长白铁皮排烟管，还有九十度防风弯头，仓库里存了多少？”
“那玩意儿要多少有多少。”
苏倩倩摘下墨镜往领口上一挂。
她伸出手指敲了敲铁皮外壳，“老板，别吹牛了，这冷轧板厚度顶天也就一点二毫米吧？”
老板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嘿嘿干笑两声。
“行家啊美女！”
“明人不说暗话，”苏倩倩掏出记事本，手里的中性笔在指尖溜溜转了个圈，“铁皮炉先提八百台，白铁皮烟管配一千套，弯头两千个！”
“手压式双孔蜂窝煤成型机，二十台！”
“压煤模具要十二孔的大号模具，必须带上耐磨生铁冲头！”
“妹子爽快！”老板一拍大腿，嗓门拔高了好几度，“八百台炉子带配件，我给你走最低出厂批发价，炉子算你四十五一台，压煤机一台收你两百六，天黑前准保全送去物流库！”
“三十八！”
苏倩倩眼皮都没眨一下，“压煤机两百，不包送货我们去隔壁建华铸造！”
老板腮帮子上的肉狠狠抽了两下。
他看着苏倩倩那副老神在在的架势，一咬牙跺了跺脚，“行！今天就算交个朋友，往后用得顺手，妹子可得多关照老哥！”
。。。
搞定了取暖炉，三人没歇着，直奔隔壁的现代农业设施专区。
这边又是另一番热闹景儿。
几十捆六米长的半圆形镀锌热镀锌钢管架在货架上，旁边堆着大卷大卷半透明的塑料薄膜。
李丽质走到一捆泛着乳白色光泽的薄膜前头，伸出双手轻轻拉扯了一把。
薄膜摸着又软又韧，扯起来弹性十足。
“阳哥，这就是能扛住风雪的大棚薄膜？”
王阳走过去，伸手帮她顺平塑料膜的边儿。
“这叫双防消雾无滴膜，厚度十四丝。”
王阳乐呵呵的解释道，“外头涂了抗老化涂层，里头加了流滴消雾剂，水汽凝在顶上不会往下滴水烂苗，透光率九成以上呢。”
他家里就种大棚，对这些东西门清。
李丽质眼睛亮晶晶的。
要是把这薄如轻纱的神仙膜罩在大田上头，寒冬腊月的地界，岂不也能跟立政殿的暖阁一样整天暖呼呼的？
农资店的女老板举着计算器快步迎了出来。
“小伙子，想搭多大面积的温室？”
“先搭五十个标准蔬菜大棚，长六十米，宽八米。”
王阳随口报出尺寸，“全套镀锌钢管拱架，配套的卡槽&卡簧，防风压膜绳，还有双面防水的加厚复合保温棉被！”
女老板手里的计算器啪啪作响，笑得嘴都合不拢。
“您这配置可是北方过冬顶配的日光温室了！”
女老板指着墙上的结构图，“大雪压不垮，零下十五度的暴雪天，只要生起火炉，温度在十五度以上！”
李丽质站在旁边，听着这吓人的数字，手指头悄悄攥紧了风衣衣角。
关中就算数九寒冬，夜里的气温零下十度出头。
零下十五度风雪都进不来！
有了这些温室大棚，西郊皇庄那两百亩红薯种藤不仅不用在冷风里冻死，甚至还能日夜疯长！
交了定金，定好送货地址。
三人从农机城出来，太阳落进西边的树梢里了。
......
夜深人静，王家老宅。
小丫头肉呼呼的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到王阳身边，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小囊君。。。”
在现代待了几个月，兕子长得越来越圆润，离娃娃挂像也越来越像。
她仰起圆滚滚的下巴，声音甜得跟蜜糖似的，“系几要回家找阿耶\~\~\~”
王阳弯腰把小团子捞进怀里，顺手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走喽，回家送温暖去！”
苏倩倩这几次跟王阳他们一起买东西，不知道具体干什么。
她不傻，心里猜测个七七八八。
呵呵...还想逃过老娘的法眼。
乐乐？真够乐的。你们瞒的住我吗？
......
大唐，立政殿后暖阁。
屋顶的瓦当上结了一层白霜，院角的老槐树在北风里晃来晃去，发出呜呜的怪声。
暖阁的地炉里烧着顶好的银屑炭。
长孙皇后披着厚实的紫貂大氅靠在榻上，翻看织造坊的冬衣账本。
李世民坐在书案后，手里批着奏折，眉头拧成个大疙瘩，时不时端起凉透的参茶润润嗓子。
“阿耶！阿娘！”
小公主迈开小短腿就往软榻那边扑了过去。
李世民手里的朱笔掉在桌案上。
他噌一下站起来，两只眼睛盯着地上两个长相怪异的银灰色铁皮桶。
“王郎君，长乐！大半夜的神出鬼没，又在后世淘换来了啥稀罕玩意儿？”
李世民大步跨上前，蹲下身子端详着铁皮炉。
伸手摸了摸外壁，冰凉刺骨，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脆响。
“陛下，你不是愁关中冬天太冷，老百姓冻死吗？”
王阳从兜里摸出个防风打火机，在指尖滴溜溜转了个圈。
“这玩意儿叫民用取暖蜂窝煤炉，成本低，装起来也省事。”
他踢了踢炉脚，“接上烟囱伸出窗外，没烟没毒，一个炉子能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长孙皇后放下手里的账本，裹紧大氅走过来，眉宇间带着点愁容。
轻轻的叹了口气，“生石炭虽然热乎，却带着极重的燥毒恶气，门窗关紧极容易把人熏晕憋死。历朝历代，都不敢把它搬进屋里用。”
“毒气都在烟道里头呢，只要把排烟整明白了，毒气就害不死人。”
王阳转头看向李丽质，“长乐，让张将军拎半篓子宫里存的生石炭过来，再拿两块干木柴！”
“好！”李丽质抿嘴一笑，快步走了出去。
半炷香时间，张阿难拎着一篓黑漆漆的无烟碎石炭，外加一捆劈好的松木柴火，轻手轻脚的跑了进来。
王阳亲自上手，他先把一段白铁皮烟管套在炉子后头的排烟口上，另一头从暖阁后边开着的一道木窗缝捅到了屋檐外头。
接口的地方用耐高温铝箔胶带缠得密不透风。
“陛下，瞧好了！”
王阳拉开炉底的进风口挡板，抓了一把刨花跟细木柴塞进炉膛，啪的一声打着打火机。
亮堂堂的火苗蹿了起来，松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等火烧旺了，王阳用铁火钳夹起两块拳头大的黑石炭压在柴火顶上，然后扣上炉盖。
暖阁里头，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张阿难更是紧张的挡在长孙皇后前头，生怕黑石炭冒出呛人的黑烟冲撞了凤驾。
担心的事情没有出现。
炉膛温度往上涨，空气产生了热对流吸力。
青白烟雾顺着白铁皮管子呼呼往外蹿，从排气口喷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石炭彻底烧着，透过炉门缝儿，能清清楚楚看见里头烧得通红刺眼。
白铁皮外壳热乎起来，滚烫的热浪像一堵无形的暖墙，迅速往暖阁里头铺开！
李世民把手悬在炉盖上方三寸的地方，手心出了汗。
“居然真的一丁点烟气都不往屋里漏，热乎劲儿比铜丝炭盆足了起码五倍！”
长孙皇后脱下了大氅，小声念叨：
“关中老百姓都能用上这东西。”
“大雪封山，还有谁会冻死在草屋茅舍里呢？”
王阳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拉过旁边的锦凳一屁股坐下。
“这才哪到哪啊？”
王阳指了指地上的炉子，“明天我去趟工部，照着图纸，一个月打它个一万台！”
“还有蜂窝煤机，拉几车生石炭粉，掺上黄土压成煤饼，两文钱一个卖给老百姓！”
李世民冲着王阳重重的抱了一拳。
“今年冬天若是没有冻死人，你居功至伟。”
“想要什么？朕无有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