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
段纶瘫坐在青砖地上，官帽歪在耳朵旁，两只手抓着地面，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李世民手盯着那两台堪比钢铁堡垒般的庞大发电机，又看了看三台军绿色滚筒搅拌机。
最后，视线落在了王阳怀里的小团子身上。
只见小公主头顶歪歪斜斜扣着顶亮黄色的硬壳小帽子，嘴边还沾着一抹红艳艳的番茄酱，手里拿着半根被捏得扁平的金黄薯条。
“兕……兕子？”
李世民嘴角抽搐了两下，快步迎上前去，“你头上顶的是何物？怎的打扮成这般模样？”
“阿耶！看！”
小公主把小手扶在安全帽檐上，嚷嚷道：“系几系大工头！介个帽子……硬邦邦，打头不疼！”
说着，她还握起小拳头，在塑料帽壳上用力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李承乾在旁边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轻咳了一声上前行礼，“王郎君，长乐，一路辛苦了。”
王阳笑着把小公主放到了地上，“小祖宗非闹着要去跳泥坑，没法子，只能给她弄了个工头帽子戴着。”
刚一沾地，小公主两只脚丫子用力踩了踩。
叽咕！叽咕！
红蓝交替的跑马灯狂闪，清脆高亢的声响在空地格外刺耳。
李世民被脚底下的怪叫和亮光吓得后退了半步，连连揉了揉眼睛。
“这又是何方宝物？脚底竟能生出琉璃异光？”
“那是后世哄孩子的亮光鞋，阿耶莫大惊小怪了。”
李丽质抿唇轻笑，走上前替小公主扶正了歪斜的帽子，“阿娘那边已在御龙湾安顿好了，今日采买的这批重器，全在这里了。”
提到正事，李世民的眼神骤然变得炙热无比。
他顾不上研究闺女会发光的鞋底，霍然转身，大踏步走向那排巍然耸立的钢铁巨兽。
这时候，地上的段纶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这位执掌大唐土木水利的大员，连官袍上的尘土都顾不上拍，两眼放光地扑向了那三台军绿色的滚筒搅拌机。
段纶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粗糙坚硬的铸铁外壳，整个人激动得浑身战栗。
“这……这便是济州侯所言的神机？”
段纶抬起头，满脸渴求地望着王阳，“此物当真能将顽石碎粉与灰浆融为一体？”
“段尚书，这可不是什么神机，这叫柴油滚筒混凝土搅拌机。”
王阳走到搅拌机旁，拍了拍结实厚重的下料斗，“大唐以往和泥抹浆，全靠人力挥铁锹，费时费力不说，拌出来的灰浆还不均匀。”
“这台机器吃的是柴油，开动起来后，内部有螺旋叶片飞速翻滚。”
“只要把沙子、石子、水泥和水按配比往里面一倒，一斗料一吨半，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吐出最顶级的熟料！”
段纶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炷香……一吨半？！”
段纶转头看向李世民，声音都在发颤，“陛下！若是渭水大堤能用上此物，何须十万徭役苦熬数年？只需千名工匠日夜倒班，一月之内便能筑起一道百里金汤防线啊！”
李世民眼底闪烁着摄人的精光。
“好！好一个能吞石吐浆的钢铁巨兽！”
李世民伸手重重地在那墨绿色的铁皮上拍了一掌，发出沉闷的回响，“王阳，那这大铁箱子又是何物？”
他指了指旁边那两座更为庞大的集装箱式发电机。
“那是五百千瓦的静音柴油发电机组。”
王阳解释道，“大唐没有雷电入网，这东西就是一座移动的小型雷皇庙。只要给它喝饱柴油，它就能日夜不停地吐出电力，驱动搅拌机、水泵，甚至能在夜间点亮整座工地的千盏明灯！”
李承乾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插话道：“点亮千盏明灯？那岂不是能令渭水两岸亮如白昼，日夜不停工？”
“正是这个道理。”王阳点头。
李世民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双手叉腰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天佑大唐！得此重器，何愁长安新区不成？”
小公主正蹲在地上抠自己鞋底的小亮灯，冷不丁被阿耶震耳欲聋的大笑声惊得一哆嗦。
她眨了眨大眼睛，迈开小肉腿哒哒哒地跑过去，伸出油乎乎的小手，一把扯住了李世民的明光铠裙甲。
“阿耶！七！”
小公主把手里那根被捏得皱巴巴、彻底凉透了的麦当劳薯条递了上去，小脸上满是大方的神气，“系几大工头……赏你的！”
李世民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闺女递过来的古怪黄色吃食，上面还沾着点红泥般的酱汁，不由一愣。
“这又是何物？”
“大薯条！沾红红酱！”
小公主吸了吸口水，似乎有些舍不得，但还是硬塞到李世民手里，“可香可香了！”
李世民失笑，半蹲下身子，将那根土豆条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酸甜浓郁的番茄酱混合着微咸的油脂香气在舌尖化开，虽然凉了，风味依然颇为独特。
“嗯，味道确实新奇。”
李世民揉了揉闺女的小脑袋，眼底满是宠溺，“不愧是朕的福星，出门一趟，既给大唐拉回了重器，还给阿耶带了贡品。”
小公主得意得两只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儿，小下巴昂得高高的。
“光看可不行，实践出真知。”
王阳从兜里掏出钥匙，走到那台较小的柴油发电机前，“段尚书，可备好了沙石净水？”
段纶立刻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备着！干净的渭水河沙、细碎卵石，还有清澈的井水，早已拉了十车停在后院候着！”
“那还等什么？”
王阳招了招手，“承乾，喊几个信得过的东宫禁卫进来，咱们当场试机拌一斗浆，让陛下和段尚书瞧瞧后世的基建速度！”
李承乾神色一肃，快步走到门口，低声传令。
片刻之后，十几名身材魁梧、满脸精悍的禁卫悄无声息地推着木独轮车走了进来。
车里装满了筛选干净的黄沙与碎石子。
王阳先走到那堆成小山的水泥垛前，抄起一把美工刀，划开了最上层的防潮编织袋。
刺啦一声。
灰黑色的细腻粉末顺着切口流淌了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散发着一股独特的生石灰与矿石研磨后的干燥气味。
段纶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去，捻起一小撮灰粉在指尖细细揉搓。
“好细腻的粉末……”
段纶满脸震惊地呢喃着，“不见半点砂砾杂质，比宫中贵人敷面的铅华还要细腻三分！这便是那名为硅酸盐的神灰？”
“这叫高标号早强硅酸盐水泥。”
王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纠正道，“大唐以往用的糯米石灰浆，凝固慢，遇大水极易冲蚀剥落。”
“这东西加了水化反应物，凝固不仅不惧水，反而越泡越结实，坚硬如铁。”
李世民也凑上前蹲下，捻起一把粉末看了又看，眼底泛着浓浓的惊奇。
“来，搭把手！”
王阳招呼着几个禁卫，合力将三袋水泥抬到了搅拌机的翻斗里，又指挥着禁卫倒进去了配比正好的沙子与碎卵石。
段纶在一旁拿着炭笔和小本子，盯着每一个步骤，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掉了半个字。
一切准备就绪。
王阳拧开了柴油发电机的电门，按下了绿色的启动开关。
轰隆！
低沉平缓的马达轰鸣声响起。
这一次有了防备，小公主只是缩在李丽质身后，两只小手捂着耳朵，探出小脑袋偷偷瞧着。
电闸合拢的瞬间，发电机控制柜上的指示灯齐齐泛起耀眼的绿光。
王阳拉下滚筒搅拌机的离合手柄。
铸铁圆筒在强劲电力的驱动下转动了起来！
沉重的铁筒带着惯性翻滚，伴随着水管注入的清流，里面的黄沙、石子与灰色水泥粉在螺旋叶片开始搅拌。
浓稠的水泥灰浆在铁筒内飞速成型。
干燥分散的黄沙石粉，不过转眼功夫，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化作了一滩浓稠粘密的泥浆！
段纶僵立在滚筒旁，浑身汗毛倒竖。
以往在工地上，十几个精壮汉子手持木耙铁锨，在泥坑里踩踏翻拌，至少要折腾半个时辰，才能勉强弄出这么一小滩粗糙的灰浆。
而眼下这铁家伙，不过几个喘息的功夫，便将上千斤的原料揉捏得如丝绸般细腻柔顺！
“神物……这真是巧夺天工的神物啊！”
段纶眼眶通红，若不是李世民在场，他几乎要当场给这台嗡嗡作响的机器跪下磕头。
李世民站在一旁，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虽不懂营造具体细则，但作为征战半生的统帅，他太清楚这种恐怖效率背后所代表的国力碾压！
若大唐的城池全由此物筑成，天下还有何等坚城能挡玄甲铁骑？还有何等天堑能阻大唐兵锋？
“倒料！”
王阳大喊了一声，拉动了翻斗的出料手柄。
铁模具被密实沉重的熟料填满。
王阳关掉了搅拌机的开关，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电动的插入式振捣棒，插进了模具缝隙里。
滋滋滋的剧烈震动声中，混凝土表面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粗粝的表面变得平滑如镜。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潮湿泥土与机油的气味。
段纶三步并作两步扑了上去，趴在钢模边缘，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里面严丝合缝的浆料。
“这便成了？”段纶声音都在打颤。
“成了。”
王阳拔掉振捣棒，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水，“这是早强型配方，里头加了促凝剂。眼下是盛夏，只需等上三个时辰，下午申时末刻，便能拆模验货！”
李世民快步走到模具前，看着那圆润浑厚的涵管雏形，眼中异彩连连。
“承乾！”
“儿臣在！”李承乾肃然应道。
“传朕旨意，调拨左右领军卫三千精锐，将方圆五里之内尽数封锁！”
李世民语气森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子威严，“无朕与济州侯手令，擅近者，不论官居几品，立斩不赦！”
“儿臣遵旨！”李承乾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踏出营房。
吩咐完军令，李世民转过身来，目光在王阳身上停留了许久，神色郑重地长揖一礼。
王阳连忙侧身避开，“陛下，这可使不得。”
“受得，你受得起！”
李世民正色道，“有了这几样重器，长安新区便不再是纸上谈兵，大唐万千工匠民夫亦免于劳役之苦。此等恩德，朕代大唐亿万黎民谢过先生！”
小公主见阿耶冲着小囊君弯腰行礼，虽然看不懂，但也觉得好玩。
她迈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李世民身边，也有模有样地把两只小胖手拢在胸前，弯下小腰。
结果脑袋上那顶大了一圈的安全帽太沉，身子刚弯下去，重心不稳，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平整的青砖地上。
“哎呀！”
小公主摔了个狗啃泥，小身子趴在地上成了个大字型。
叽咕——！
两只小鞋底在半空中划过两道欢快的弧线，跑马灯闪烁得绚丽夺目。
凝重肃穆的气氛，被这一声脆响打破。
李丽质急忙上前抱她，李世民更是心疼得连连咂嘴，王阳则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公主被李丽质抱起来，摸了摸大黄帽子，发现脑袋一点儿都不疼，又咧嘴咯咯笑了起来。
“阿耶看！”
小公主指了指地上的帽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脑门，骄傲得不行，“神帽！大工头摔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