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李世民靠在软枕上,双手搭在膝头,定定地看着王阳。
李世民咀嚼着这个怪异的词汇,眉头越拧越紧,是何方物?朕的大唐富有四海,难道连个劳什子链都凑不齐?
王阳把手里的空碗搁在案上。
李二恨不得明天就把意大利炮拉出来啊?
得,又来了。
每次提到后世的家底,总想着一步登天。
王阳抬起头,陛下,这么跟您说吧,大唐最好的铁匠,打一把精良的横刀要多久?
李承乾坐在一旁,接过了话头,孤听少府监的匠人提过,折叠百炼,淬火去杂,至少需半月之功。
对,半个月出一把冷兵器。
王阳摊了摊手,现代的兵工厂里,自动化流水线开足马力,一分钟能冲压组装几十支步枪,一天能生产上万发炮弹。
李世民的胡须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分钟几十支?
一天上万发?
这等产能,哪怕是当年秦皇一统六国、倾举国之力造箭,也根本望尘莫及。
那需要什么?
李世民倾过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要人?要银钱?朕下旨给工部,要多少人拨多少人!
陛下,这不是堆人头就能解决的事。
王阳叹了口气,得先有年产几千万吨钢材的现代高炉,得有精密到微米级的数控机床,得有成体系的基础化学工业。
没有机床,您连枪管里的膛线都拉不直,造出来的就是个会炸膛的铁管子。
没有高强度合金钢,一开炮自己先裂成八瓣。
至于火药,黑火药跟现代无烟发射药的威力,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世民听得直发愣。
什么微米、数控、发射药,每一个字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简直像在听天书。
这比当年在战场上排兵布阵还要复杂千万倍。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寂。
长孙皇后端着瓷盘,轻手轻脚地放在桌案上,温声打破了僵局,二郎,莫要逼迫小郎君了。
神仙造物,自有其造化的道理。
咱们大唐能得高产良种,能让百姓免受饥寒,已是天大的造化,何苦再去求那些毁天灭地的凶器?
李世民被自家观音婢这么一劝,身上的紧绷感终于松了下来。
他靠回软枕上,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朕不过是随口一问,又不是非要明日就见着。
嘴上虽这么说,可他眼底深处的那抹遗憾根本藏不住。
王阳看他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子,心里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大唐的皇帝也是人,面对降维打击的工业力量,换谁来都得怀疑人生。
不过陛下,步枪大炮虽然遥远,但大唐眼下能做的事情,其实多得很。
李世民眼皮微微一挑,
枪炮玩不起,基础建设咱们搞得起啊。
王阳伸手指了指北边的方向,渭水河畔的长安新区,只要水泥厂建起来,水力锻锤和改良高炉立起来,大唐的铁产量就能翻着番往上滚。
铁多了,农具就能便宜,工匠就能打出更多坚固的甲胄。
水泥路修通了,边关八百里加急三天就能跑个来回,粮草辎重运送损耗能减掉大半。
顿了一下,让李世民消化刚才说的话,然后咧嘴一笑,把这些搞成了,就算突厥人骑着马再来,大唐也是铁壁铜山,还愁打不赢?
李世民黯淡下去的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起来。
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好处!
承乾!
李承乾挺起胸膛,肃容拱手,儿臣在!
河南道带回来的那些匠人,安置得如何了?李世民沉声问道。
李承乾语气沉稳地回禀道,回阿耶,马周正在妥善核造名册,共计瓦匠、铁匠、木工一千二百余户,皆已在渭水南岸划拨了驻地。
小郎君交代过,管饭,发工钱,绝不克扣半分徭役。
李承乾看了王阳一眼,嘴角抿着笑,工匠们听说每日有三十文工钱,还管三餐饱饭,不少人激动得当场磕头,眼下干劲足得很。
李世民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给工匠发工钱这事,起初在朝堂上争议颇大,几个老臣甚至直言这是乱了祖宗法度、虚耗国库。
但如今看来,这群受灾流民不仅没有闹事,反而眼巴巴地盼着上工。
人心安定,比什么都强。
李丽质坐在王阳身侧,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趁着李世民与太子交谈的空当,悄悄将茶盏往王阳手边推了推。
小郎君,润润嗓子。
李丽质侧着脸,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剪影,声音温婉细软。
王阳接过茶盏,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李丽质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地把手缩回袖子里,脸颊上飘起两朵淡淡的红云。
王阳心里乐得不行。
在大唐当个侯爷,有娇俏贴心的大唐第一公主陪在旁边,日子确实比在现代天天看电脑报表惬意多了。
阿耶!
一声软绵绵的呼唤,打破了大殿里严肃的政务氛围。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坐在长孙皇后腿上的小兕子正揉着眼睛,身子东倒西歪地晃悠着。
小公主刚才兴奋劲儿过了,,困意涌了上来。
手里还住着半截吃剩的绿豆糕,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仔。
困啦?长孙皇后怜将小公主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小公主吸了吸鼻子,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抓,最后一把拽住了王阳的大衣袖口。
小囊君……
窝要看……小佩奇……
这一声小佩奇冒出来,李世民和李承乾的表情顿时精彩极了。
佩奇是何物,他们早在之前就已经从小公主嘴里听过无数次了。
据说是后世一种长得像粉色吹风机、成天在泥坑里跳来跳去的异兽。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丫头,整日里就惦记着那些奇淫巧技。
王阳揉了揉小公主毛茸茸的额发,笑着说道,陛下,娘娘,时辰确实不早了。
承乾刚从河南道奔波归来,也该早些歇息。
李世民端起案上的残酒,轻轻晃了晃,郑重道:小郎君。
承乾性子仁厚,有时候难免优柔寡断。长安新区干系重大,你多提点他。
李承乾向王阳拱了拱手。
放心吧陛下,太子殿下在河南道办差办得挺漂亮的,有长进得很。
王阳站了起来,笑着摆了摆手,只要朝堂上那些御史别天天上折子弹劾我不守礼制,剩下的基建交给我和殿下就行。
李世民冷哼了一声,弹劾?朕的大唐要修路,要造福万民,谁敢多嘴,朕让他去渭水边上挑土!
长孙皇后在一旁含笑摇头,二郎,酒话又来了。
众人相视一眼,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轻松的笑声。
......
王阳抱着睡得呼呼响的小公主,李丽质在身边跟着,慢悠悠穿过空旷安静的宫道。
夜风清凉,吹散了身上的燥热与酒气。
小郎君,方才阿耶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丽质侧过头,眼眸在月光下泛着盈盈水光,他行伍出身,最看重武力,其实心里对你感激得紧。
我知道。
王阳偏过头看她,嘴角挂着笑,他要是真不待见我,刚才那柄天策剑早就削过来了,哪还能让我安安稳稳喝醒酒汤。
李丽质被逗得扑哧一笑,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凤阳阁。
王阳把小公主放在软榻上,随手搭了一层锦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