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营内,气氛与它的外部一样凝重而警惕。
一楼是空的,只在关键位置设置了简易却致命的警报陷阱和缓冲障碍,这是应对突然袭击的第一道防线。
二楼堆放着部分物资和装备,此刻,受伤颇重的老鬼和铁头正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临时铺开的垫子上,陈新和略懂医术的山猫正在做检查和处理。
孟磊和黑子、阿泰等主要战力都在三楼。这里被改造成了集休息、警戒、指挥于一体的空间。墙壁上挂着新尔及周边的详细地图,上面已经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画出了许多箭头和圈点;几个监控屏幕黑着,非必要时不开,以防信号被捕捉。
包扎仍在沉默中进行。
孟磊已经草草处理完自己的伤口,赤着上身,胳膊上缠着绷带,走到窗边,撩开窗帘极小的一道缝隙,向外观察。远处城市的霓虹像一片模糊的光海,而近处的街道巷弄则沉在黑暗里,寂静无声,但这种寂静在他看来,却可能潜藏着无数危险。
黑子处理完胳膊,正靠着墙,闭目养神,但耳朵竖着,肌肉并未完全放松。阿泰检查着手枪的弹匣,一颗颗黄澄澄的子弹被退出又压入,发出规律的轻微“咔嗒”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疲惫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肩头,但警惕性却被拔到了最高。他们都知道,李泰成等流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之前的厮杀只是开始。这栋他们精心挑选、用于立足和撤退的“安全屋”,很可能已经成为风暴眼。
孟磊放下窗帘,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疲惫的兄弟们,
“轮流休息,保持警戒。”
他的声音冷静,且从容
孟磊并不慌乱,哪怕是已经经历了诸多场次的恶战,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只要还没死,只要还有口气,就会战斗到底
他没有慌,他的兄弟们也没有慌
黑子正跟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弟兄低声比划着刚才某个反杀的动作,唾沫横飞,虽然龇牙咧嘴地捂着肋部,但眼睛里跳动着意犹未尽的火光,哪有一丝萎靡?
阿泰靠坐在弹药箱旁,正用一块油石打磨他那把已经卷刃的尼泊尔弯刀,磨刀声稳定而有力.他脸上新添的一道血口子还没完全凝结,却丝毫没影响他专注的神情,那眼神,更像是在为下一次劈砍做准备.
连呼吸都带着痛的山猫,也挣扎着坐直了些,正小心地调整着手中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偶尔咳嗽两声,但握着枪托的手稳如磐石.
角落里,几个伤势稍轻的弟兄甚至凑在一起,用捡来的石子在地上复盘刚才的遭遇战,争论着某个配合可以更完美,语气里没有后怕,只有一种近乎专业的挑剔和亢奋.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药味,似乎都被这股昂扬的、压抑不住的斗志给冲淡了.近三十场亡命搏杀留下的,不是恐惧的阴霾,而是一种被点燃的、灼热的战意.仿佛那些伤不是损耗,而是荣耀的烙印;那些死亡威胁不是压力,而是让神经更加兴奋的催化剂.
楼内,昏暗的光线下,孟磊和他的一众兄弟确实人人带伤.裸露的皮肤上,绷带渗着新鲜或暗沉的血迹,淤青在结实的肌肉上交错,动作间难免牵扯伤口带来的微滞和偶尔轻蹙的眉头,都证明了之前近三十场搏杀的惨烈与真实.
但是,垮掉?
绝无可能.
如果仔细观察他们的眼睛,就会发现,里面没有疲惫拖垮的涣散,没有连续杀戮后的麻木茫然,反而像被反复锻打的精钢,淬去杂质,显露出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慑人的寒光.
孟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舒展开来.一直悬在胸口某处、沉甸甸的东西,仿佛被这股炽热的集体情绪悄然融化、蒸发,让他从内到外感到一种扎实的舒缓.
他最担心的,从来不是兄弟们身体上的伤.再重的伤,只要人活着,总能养好.他最怕的,是连续不断的残酷厮杀,会磨掉兄弟们眼里的光,会消磨掉那股遇强则强的锐气,会让他们在异国他乡的重压下感到疲惫和迷茫.
现在看来,他多虑了.
这群跟着他从血火里爬出来的兄弟,骨子里早就刻进了不屈和悍勇.压力越大,反弹越猛;战斗越残酷,他们的斗志反而被淬炼得愈加纯粹和旺盛.
这让他感到无比欣慰,也无比自豪.
有这样一群兄弟在,何愁前路艰险?
有这样一股士气在,何惧强敌环伺?
孟磊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最后一丝紧绷也消散了.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直.他没有说什么鼓舞的话,因为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凉触感和自身蓬勃的心跳,眼神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那里面不再是审视危险的凝重,而是一种平静的、等待下一场风暴降临的笃定.
兄弟们情绪亢奋,斗志昂扬.
那么,接下来,就该让那些不知死活、一再招惹他们的杂碎们,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恐惧了.
待老板到后,哼....
这时,一直负责在后方统筹和警戒的陈新走了过来.他脸上也带着倦色,眼镜后的眼神比平时更加严肃.他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数字和符号.
“石头,必须要支援了.”陈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沉重,“情况不乐观.”
孟磊擦拭着手枪的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沉声道:
“说.”
陈新翻开笔记本,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低声汇报,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人员方面,重伤两个,老鬼肺部被刺穿,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需要立刻手术,这里条件不行;铁头左腿胫骨开放性骨折,失血过多,昏迷着.轻伤……全员.”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你和我.”
“资金方面,我们带来的启动资金和应急款,消耗过半.主要是购置据点、前期打通一些关节、支付情报费用,以及最近高价补充零星物资的消耗.维持现有规模和应对突发状况,撑不了太久了.”
“食物和饮水的储备消耗过半.兄弟们都带伤,体力消耗大,需要营养补充,但目前只能保证基本热量,新鲜蔬果和蛋白质严重不足,不利于伤口恢复.”
“药品是目前最紧急的.带来的急救包和常规药品基本用罄.消炎药、麻醉剂、缝合线、血浆代用品……全部告急.老鬼和铁头的伤有点重需要手术,小丁那里急需高级抗生素和可能的手术器械,我们完全没有.兄弟们的轻伤再感染下去,也会出大问题.”
陈新顿了顿,翻过一页,语气更加沉重:
“弹药和装备经过连续交战,消耗巨大.各型子弹剩余量不足标准基数的四成.投掷物几乎用尽.防弹衣多有破损,通讯设备也需要维护和备用电池.最重要的是,重火力储备见底,如果对方下次动用更强火力或者人数远超预期,我们会非常被动.”
汇报完毕,陈新合上笔记本,看向孟磊.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团队生存能力正在迅速流失的残酷现实.没有补给,他们就是困在这栋楼里的伤兵,再能打,也经不起消耗.
孟磊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比如陈新,能看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冷硬的东西.他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手枪“咔哒”一声推弹上膛,然后轻轻放在面前的简易桌上.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沉的冷静.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消耗得这么快,尤其是药品.
孟磊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首尔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李泰成势力范围所在的区域,他抬起头,看向等待指示的陈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两件事,立刻办。”
“第一,你带两个手脚利落的,不管用什么方法,去‘请’两位外科医生回来。要靠谱的,干净的。必要的时候,可以用点‘特别’的手段让他们配合。老鬼和铁头等不起。”
“第二件事,向老板汇报我们当前坐标和确切情况.重点强调:一是急需医疗物资和药品,特别是外科手术级和抗感染药物,最好能安排可靠的医疗人员随物资过来,或者指示安全的接收渠道.二是,弹药补给,清单按最大消耗需求来拟,要快.三是资金补充,需要大批后续活动经费.”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一定告诉老板,我们在这里已经站稳了脚跟,打出了名号,但也成了众矢之的.钉子已经楔进去了,但钉子本身也需要淬火和加固.请求尽快支援!”
兄弟重伤,弹药消耗,行踪彻底暴露,与本地最大地头蛇结下死仇……形势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峻和残酷.
“其他弟兄,抓紧时间处理伤口,休息.”
孟磊目光一一扫过仓库里一张张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
“天快亮了.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面.”
他没有说鼓舞士气的话,但这份冷静和承担,本身就是兄弟们最大的定心丸.
“是!”
陈新立刻拿出那台经过重重加密的卫星通讯设备,开始进行复杂的链路连接准备.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这里的情况汇报给老板他们知道,这封求援信,是他们目前最重要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是向后方传递坚守决心和请求加注的关键信号.
孟磊重新坐回位置,再次拿起手枪.求援信号已经发出,但在支援抵达之前,他们必须依靠这栋楼和剩余的物资,还有兄弟们的血肉之躯,继续在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上,死死顶住.
等待救援的时间,往往是最难熬,也最危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