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正午,唐灵一行抵达平安上空。时过境迁,即便圣京、永宁因为战火相继没落,平安的规模依然庞大,这里的氛围正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平平安安。
仁安堂总舵坐落于平安东南部的升平坊,核心建筑高七丈,整体占地范围十六亩。比以前在春来山庄要气派许多。
李无痕收回俯瞰视线,重新落在唐灵身上。好一身粉袄白裙,尤其养眼。而且今天下雪,细碎雪花点缀她的垂云髻,甚是好看。
而李无痕给自己变了一身劲装,以白为底色,再由墨色勾勒出竹叶纹样。
萨哈雅和姚文昌在后方御空飞行,他们分别穿着北凉的传统游牧女服和中原地区的群青色圆领袍。
唐灵感觉到身后投来的目光,她回眸一笑:“看来我这次药用对了。”
李无痕两手一摊,回以微笑:“是,我现在不疼,谢谢。”
唐灵回应:“别急着谢,还得看药效持续多久。”
飞鹰落地,迎接他们的人是徐延庆,他穿着一身黑衣在正大门前等待。凭借他在天门派的庞大关系网,他比唐灵更早得知李无痕下凡的消息,因此对李无痕现身于此并不意外。
“李兄!好久不见。”
李无痕欢声大笑,“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比通天镜里的看上去要高啊。”
“是吗?话说这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首次见面呢,当给李兄一拜。”
见徐延庆后撤一步,李无痕连忙扶住:“免了免了,你我之间无需礼数。要讲礼数就跟我们的寿星讲去。”
徐延庆点了点头,对唐灵作揖道贺:“谨祝唐姑娘生辰吉乐,岁岁安康,事事如意,顺遂无忧。”
唐灵敛衽万福:“承你吉言,彼此顺遂。”
徐延庆将他们请进门,高喊一声寿星到,在前庭嬉闹的孩子们都跑了过来,说着学堂先生教他们吉祥话贺寿。唐灵笑脸盈盈地分发蜜饯果脯,一人一袋。两百多个孩童,她能叫出每个孩子的大名或小名,孩子们不挤不抢,可爱极了。
姚文昌小声询问萨哈雅:“他们都是战争遗孤?”
萨哈雅点头:“全都是。”
姚文昌不禁回想起他儿时在白府受欺凌的日子:“比天界幼童有教养多了。”
年纪稍长的孩子们从昨天开始就协助仁安堂的大人们准备宴席,直至唐灵到来,万事俱备矣。每年都是这样安排,从未出差错。
进入宴厅,早已到场的宾客们皆起身离座以示尊敬,但众多充满打量意味的目光也落在了李无痕和姚文昌身上。因为除了年年接引唐灵的徐延庆之外,她的身边不会出现第二位男子,更何况第三位。
李无痕和唐灵短暂交换眼神过后,按原先说好的,由唐灵介绍。
唐灵挽起李无痕的手,带他来到主桌前,面向大家,说道:“各位来宾,仁安堂创建至今已有五十四年,它能够年复一年实行救死扶伤的宗旨,各位的努力功不可没。今日,我要向各位正式介绍仁安堂的另一位功臣,我的未婚夫,李无痕。”
宾客们惊讶、迷惑、失落、不解,交头接耳,这些神情和举动在李无痕的意料之中,毕竟不是人人都知晓他的大名。所以,该轮到他说话了。
李无痕先拍了几下手掌,声响不小,把全场宾客的注意力从讨论和独自思考中拉回来。然后,再用温和表情说:“在下李无痕。有些人或多或少知道我是从哪来的,干什么的,当然也有些人对我一无所知,所以请你们私下讨论或者稍后再来问我。请各位入座,开始我们的正题。”
切忌喧宾夺主。众人落座,唐灵的生日宴正式开始。
宴席的贵客是来自各地的仁安堂分舵负责人,还有宋国的官员。显然,除了徐延庆,他们此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李无痕身上。天界的内战他们不可能一概不知,李无痕的突然造访更是激起他们的好奇。
最先忍不住好奇心的是江南分舵负责人王松,他用极度拘谨的语气问道:“李将军,您此番来地界是定居?还是……”
李无痕不假思索地说:“定居,我被驱逐出境了。”
李无痕抛出这一句简短的话无疑吊足了人们的胃口。在他们打听到的消息里,李无痕在天界是战无不克的军神,天帝座下最忠心的大将军,竟落得个驱逐出境的下场?这卸磨杀驴的手段就不会进一步激发矛盾?
他们还想问,李无痕却转头问唐灵:“这些菜是谁做的?”
唐灵骄傲地说:“是我们救济的人做的。等会还有孩子们亲手做的礼物呢,每个分舵送一份。”
“你的主意?”
“对。你觉得味道怎样?”
“比用法术做的好吃。”
宴席上清一色的家常菜,孩子们手工制作的礼物,一切尽量从简,不愧是唐灵的想法。简简单单倒也不差,李无痕如此想到。
“李将军,敢问这位兄台是?”
开口的是南凉分舵负责人金成济。既然李无痕有意回避关于他自己的话题,那就从这桌唯一的陌生人入手。
“我徒弟。”
李无痕话说完,快速扫视了宾客们的表情。收大魏皇子姚文昌为徒一事,他此前只跟唐灵和萨哈雅说过。
徐延庆从迎接到现在都没反应,还有另外三个宾客是装出来的惊讶,好在那两个宋国官员是真不知道。如果他们想继续打听姓名,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扎根乾州西北的陈国分舵负责人沈照抚须赞叹道:“能被李将军收徒,阁下必定根骨非凡,前途无量呐。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没等李无痕岔开话题,姚文昌自己开了口:“立秋。”
这等同明摆着告诉对方不愿透露姓名了,有点冲动啊。
还好宋国官员带来的戏班子开了嗓,乐曲鼓声唱腔声声入耳,带着人间特有的激扬,让人不由自主地去听去看。
徐延庆以防还有人追问,主动岔开话题,笑眯眯问道:“二位打算何时成婚?”
唐灵说:“今年。”
李无痕说:“明天。”
唐灵又说:“闹呢,刚过完生日又办一场?”
李无痕点头道:“对啊,大家既然都在这里那就接着办,省事儿。”
“那你的朋友呢?能不能来?”
李无痕一时语塞,尴尬地笑了笑。天界的朋友短期内肯定是没法来了。地界的朋友不多,而且目前也没跟他们通气。
唐灵说:“你看吧。成亲哪是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你一声招呼不打就来地界,好多事都没商量呢。反正本姑娘的头等大事,绝不能随便。”
“嗯,听你的。”
旁人听了,纷纷表示成亲之日一定到场,也在这里先祝福他们百年好合、长长久久。有人顺势打听李无痕在地界的人脉,而李无痕只回了“不多”二字。
事实上,李无痕思来想去,他的地界朋友多数是监视军政人物的谍子,能来的寥寥无几。至于芈旅前辈,他是能想来就来,但极可能引来梦行云这号妖女。
戏终了,孩童献礼。总舵的孩子们送来的是一篇由他们抄写的千字文,字迹工整清晰,每个人有自己的特色,唐灵看得颇为欣慰。这些孤儿能识字,会写字,将来一定有出息。
唐灵问孩子们:“你们练字累不累?”
“不累。”
“练字好玩儿。”
“先生说了练字有用。”
“先生还说您看了会高兴。”
“哈哈哈哈,我高兴,我高兴。你们知不知道这篇文章怎么念?讲得什么意思?”
“我会念。”一个大男孩站了出来,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盈……”
唐灵柔声道:“这个字念昃,是太阳西斜的意思。你们再回去问问先生,会念了,明白意思了,我呀,就更高兴了。”
接下来轮到各地分舵的孩子们献礼,因为路途遥远,战乱频发,全来平安城肯定是不妥的,所以各分舵都是只来了一对男孩女孩。
孩子们送来的礼物有书法、简笔画、竹篮、陶器、各种形状的面点等等。唐灵逐一收下,还跟每个远道而来的孩子问问近况,谈谈心。有些心思敏感的孩子哭了,舍不得走,唐灵就会耐心地把他们安慰到不哭为止。
等会儿到了晚上,因为是元宵节,没有宵禁。唐灵还会带这些来自分舵的孩子们逛一逛平安城,放烟花炮竹,明天再让分舵负责人送回去。
早早返回自己座位的总舵孩子们远远地看着,和身边的伙伴们聊了起来。孩子王冯宁问他的表弟曾季:“唐姐姐今年几岁了?”
曾季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缓缓说道:“好多好多岁了吧。”
曾季旁边坐着的女孩何清儿说:“我听沈姐姐说唐姐姐今年六十八岁了。”
冯宁惊讶:“啊?唐姐姐看着不老啊,沈姐姐骗你。”
林清儿摇头道:“沈姐姐也是从周先生那儿听来的,周先生不骗人。”
冯宁说:“我不信,六十八岁,年过花甲,比我家老祖宗都大了。”
刚才在唐灵面前忘了读音的大孩子王坚说:“唐姐姐不是凡人,跟我们不一样。她能活好几百岁呢。”
冯宁又问:“你也是听周先生说的?”
王坚回答:“是张总管告诉我的。”
“真厉害,要是我爹娘也能活这么久就好了。” 冯宁鼓着嘴,又想起爹娘,心里难受。
此时曾季慢慢地说:“唐姐姐收留我们,我们为什么不叫她干娘啊。”
何清儿说:“唐姐姐还没成亲呢。”
曾季反问:“成亲是什么?”
冯宁笑道:“呆子呆子,就是夫妻拜堂啊,三哥哥成亲那天你没看见?”
曾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冯宁左看右看,想准备开溜,却看见了经常偷东西吃的段宝林正在偷偷摸摸地把桌上的小糕点往袖里塞。
“诶诶诶,那个谁又在偷东西了!”
冯宁周围的伙伴们纷纷看去,也把其他老老实实坐在位子上的孩子们惊动了。此刻大人们的注意力都在主桌那边,献礼还没结束,自然没察觉这里的动静。
冯宁质问:“你怎么又偷东西?”
段宝林委屈地说:“我看你们没吃……”
冯宁继续上前,扯住他的手:“偷东西就是不对,拿出来!”
段宝林紧紧捂住袖口,往后一挣:“不要!”
“找打。”
见冯宁要动手打人,段宝林脚底抹油迅速开溜。冯宁一拳落空顺势摔了个狗啃泥,气不过,立马起身去追。
年纪最大的少女沈如月看冯宁追出去的架势,心想段宝林万一被逮着了肯定会被揍得鼻青脸肿,于是也追上去要去劝架。这一去,其他几个讨厌段宝林的孩子,还有和冯宁常在一起玩的孩子也跟了过去。
远处这些动静,其他宾客没注意,主桌的人倒是听得一清二楚。分舵负责人们和李无痕都认为这是孩子们的小打小闹,不用管。唐灵却是很在意,可她走不开,只好用膝盖顶了顶身旁李无痕的腿。
李无痕认为自己也不好走开,即使用分身加隐身离场,在场的修士定会有所察觉。于是,他用眼神示意姚文昌代他去看看。
姚文昌二话不说,起身离座。没过多久,也许是看外人去处理,心里过意不去,身为齐国分舵负责人的徐延庆紧随其后。
出了宴厅,徐延庆就开始自顾自地说道:“立秋……你这名儿起得挺有意思啊。”
姚文昌本打算置之不理,可徐延庆竟然在下一刻直接道出了他的真实身份:“身为姚魏宗亲,如今终于返回人间,有何感想?”
姚文昌对姚徐两家的恩怨略有耳闻,他的父亲同光皇帝更是下旨屠杀徐家。而眼前之人,正是徐家仅存的后人徐延庆。这一问,他很难不起戒心。
姚文昌说道:“新奇。以前都是在书上看人家说人间怎样,如今亲眼所见,别有一番风味。徐兄台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徐延庆指着自己的耳朵,得意地说:“打听。我徐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李兄收徒在天界不是什么小事,我当然知道。我还好奇,李兄为何收你为徒?”
姚文昌止步不前,放大瞳孔斜视他。在这种充满敌意的眼神的凝视下,徐延庆挑衅的微笑渐渐消失,以审视的目光回应对方。
姚文昌冷漠地说:“你在怀疑什么?想报仇?”
一声嗤笑后,转眼间,徐延庆腰间的佩刀已经出鞘,架在了姚文昌脖颈处。
“如果我想报仇,早就动手了。你看得清吗?”
姚文昌不为所动,一言不发,眼神坚毅。
“呵。”
徐延庆收刀入鞘,大步朝前走,哼起不知名的乡野小曲。姚文昌跟在后头,脑子里净想着这家伙是否仍在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