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乾州和凉州的交界地区，集市林立，流民繁多，商贾来往络绎不绝，人与妖井水不犯河水。李无痕几十年没来地界，未曾料想两个血海深仇的种族竟会如此和谐。打听一番，到底还是为了生计。
北境诸国混战，妖族小民迫不得已拖家带口涉险南下。虽然人间也是群雄割据，但战争烈度远低于北境。他们能浑水摸鱼进入人间定居，也有天界内乱无心顾暇地界的原因在。
不过就眼下现状而论，李无痕当务之急是要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
“师父，您还是难受？”
“疼，浑身疼……像有刀子要钻出来似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早发作，一直疼到现在。”
姚文昌叹气道：“您早说呀。早上还在天界，您说了就能延缓几日，治好了再下来。这是何苦呢。”
李无痕摇了摇头：“我李无痕不能狼狈地离开。再说，天界要我死的大有人在。说出病情，指不定被他们往死里整。你托人寻的大夫，有消息没？”
“还在找。” 姚文昌反问道：“师父，您这病真是奇怪。天仙体魄无法自愈，我也找不出病因，地界真会有医治的方法？我看还联系窦兄……”
“不，不能麻烦他。我的病多半是姜道林那柄袖剑害的，那些个贼心不死的，没准就等着我求助。” 李无痕勉强挤出一个笑，“文昌，你是不知道地界卧虎藏龙，莫要小瞧了。”
姚文昌哼了一声，说：“您也真是的。求医就求医，为何不先找师娘？师娘懂医术，人脉也广，何必在这里等。”
李无痕说：“要面子嘛。你记着，明天她生日，千万别跟她提这事。”
师徒在树荫底下等待，坐看人来人往，小贩吆喝。期间有不少人看他们衣着光鲜面相富贵前来勾搭，想用自己手里的货从他们身上换来几件宝贝。还有要钱要饭的乞丐，跪求卖身的流民，抛媚眼傍关系的女子……什么样的人都有。
李无痕还看出几个化形妖怪，不过没去点破。
拒绝一批又一批人，总算等来了拜托去求医的人。那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人，原本给一位军头做幕僚，遭遇兵败，老人拖家带口连夜出逃。逃到此地后，盘缠眼瞅着就要花完了，正是犯愁之际，姚文昌便用十两真金托他寻找名医。
姚文昌上前迎接：“老人家，此地真有名医？”
“有，老夫在这里也是有点人脉的。公子出手慷慨，老夫就是跑断腿也要寻到一个名医。二位还请动身吧。”
李无痕缓缓起身，道了声多谢。他走出树荫，皮表下的疼痛骤然剧增。得了这怪病，不能见光，好生歹毒。
跟着老人来到他们全家的落脚处，一个有小院子还算宽敞的土坯房。老人的一家子伤的伤，病的病，小孩不过五六岁，十两黄金真是救命的本钱。
“快，恩公来了，快谢。”
“别别别，互帮互助，都坐，都坐。”
李无痕挥手施法，医治了所有伤患。老人看呆了，有这仙法还要什么名医？
看老人挠头纳闷，李无痕道：“医者难自医。我身上的病实在奇怪，只好劳烦您。老爷子，您找的名医，何时能到？”
老人笑着说：“在路上，请恩公稍等。来，这是我家孙儿出门买的羊肉，新鲜出炉，您尝尝。”
李无痕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饿……分了吧，一起吃。”
老人笑着点头，对小辈们说：“还不快谢谢恩公。”
在一声声道谢中，李无痕分发羊排，也给姚文昌递来一根：“尝尝，正宗的羊肉。我以前可馋它了。”
姚文昌接过羊排，心里觉得师父比他更像地界居民。尝了一口，味道要比天界的羊肉略差了些，吃起来总体还行。
“好肉。这块羊排要多少钱？”
“三两银。”
“哦。老爷子，今儿我给了十两黄金，切记财不外露，免得遭人惦记。”
“道理我懂，恩公放心，日后我韩家飞黄腾达，定当涌泉相报。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我…我姓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日子过好。”
老人不好意思多问，连连点头。
和韩家人闲聊了一小会，听到敲门声响起，李无痕起身，信步去开门。木轴转动，门扉半启，午后的光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那人肩头。
来人竟是唐灵，她眸光猛地一颤。
李无痕亦是愣在原地，指节扣着门框，半晌没说出话来。
一场重逢，便这样不期然地撞了个满怀。
唐灵怔了片刻，弯起眉眼，微微仰起脸，无声地笑着，望向那一方澄澈的蓝天。李无痕瞧见了她眼角的清泪，喉间微微滚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伸出手，帮她抹去即将坠下的泪滴。
“你好。”
……
李无痕辞别韩家，许诺以后有空常来。坐上巨鹰的背，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少年时御空飞行的功夫不到位，陪唐灵游历人间时没少靠它偷懒。姚文昌感到玄奇，若非亲眼所见，他是不会相信地界竟有如此大的飞鸟。
听唐灵说这种妖兽唤作大鸷，是鹏的后裔。性情凶残，若想将它调服，需要先将其杀死，再用阴阳诀保持尸身不腐，以便操控。
“你来地界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得什么病了？”
“怪病，见光生疼，浑身疼痛。”
“啊？刚才在韩家怎么不说，现在这么晒。”
“这不是看你来了嘛，不占人家地方。”
李无痕自嘲一笑，凭唐灵的医术和气度，若在此地论名医，谁人不知？
“奇怪，真怪了。你这体质怎么会生病？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来了地界？到底出什么事了？”
见李无痕犹犹豫豫，姚文昌插嘴道：“师娘，师父他被陷害了，不好意思说。”
唐灵知道天界内乱，但李无痕从来都是向她报喜不报忧，故此对上面的情况一知半解。姚文昌这么一说，她更是一头雾水。三次平定内乱的功臣会被陷害？
“你被贬了？”
既已说破，隐瞒亦是无用。李无痕叹道：“准确来说，是驱逐出境。这事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天庭主和派与我素来不对眼，积怨已久，没少给我使绊子。我大胜回朝，他们怕我借机报复，于是狗急跳墙，弑君宫变。我和他们斗了一场，见光疼的病恐怕就是从这儿落下的。”
“后来北曜天君赶到，为了稳住局面。既处死反贼，也把我驱逐出境。害，以后就赖在你家咯。” 李无痕说完躺下，顺势搂住唐灵的腰。
“好~” 唐灵捏了捏李无痕的脸：“回家看看是什么怪病，能让你喊疼。对了，文昌，你想住哪儿？要不我帮你找个住处？”
李无痕道：“家里没空房？”
唐灵说：“东西多着呢，没地放。”
李无痕说：“扩建啊，一起住。文昌初来乍到，住外面我不放心。”
唐灵点头：“嗯。”
姚文昌躬身：“谢谢师父师娘。”
唐灵的新家在一片聚居地的制高点，周围没邻居，房子比原来的青芷居要大，但因为存放着李无痕这些年送来的东西，没有空房。到达之后，李无痕随即将其扩建，把它改造成天界别墅的规格。
没过多久，萨哈雅也回来了，她差点认不出自己家。李无痕和姚文昌的到来让她更加意外。李无痕不厌其烦地又讲了一遍原因。
然而萨哈雅不在乎李无痕为什么会下凡，她反而更在乎姚文昌。看他一本正经，又有点拘束的样子，着实可爱。没记错的话姚文昌是同光十九年生人，比李无痕、唐灵足足年轻十三岁了呢。
萨哈雅还专门小跑到姚文昌面前问：“你也定居地界？”
姚文昌点头说：“是，师父建议我一起下凡。”
萨哈雅更靠近了，几乎是贴着脸问他：“我带你去走走，想去吗？”
李无痕横插一嘴道：“大姐你这两辈子加起来活几百岁的土人，别打我徒弟主意啊。”
萨哈雅转过身回怼：“我这是热情好客，凉州人的传统，你懂什么？”
唐灵说：“你们两个别吵了，萨哈雅，你带文昌出去逛一逛。”
看萨哈雅带着姚文昌出门了，唐灵和李无痕继续布置新房。东西搬完了，李无痕拿出唯一带下来的东西——当年唐灵的画作，笑问这该挂哪里。唐灵看到那幅潦草的简笔画，不禁脸上羞红，一把夺过来，娇声细语：“收着。”
李无痕说：“那怎么能行，我原先那么多东西，就带下来一样，怎么能收着呢。”
唐灵牵着李无痕去了安放长藤椅的房间，边说：“好了好了，该给你看病了。”
李无痕乖乖躺好，还有点小期待地看着唐灵。唐灵则是闭上眼又睁眼，给李无痕把脉的同时也在用法眼检查李无痕浑身上下。
“我没看见病灶，脉象也正常……你现在也痛吗？”
“对，只不过没那么疼。见光会很疼。”
“血，我要验你的血。”
取来器皿，唐灵划开李无痕手腕。天仙的血是鲜红且略带暗金色的，但此时从李无痕手腕流出的血液竟然有第三种颜色——一种难以发现的黑。
因为需要收集足量的血液才能做各项检测，他们在等待时又聊了起来。
李无痕无奈自嘲地笑道：“我以为那一刀会刺向公孙天行，没想到还是冲我来。说真的，在我大脑一片混乱之前，我真以为我要死了。”
唐灵猛地看他，眉头紧皱地问：“你哪里被刺了？”
“脖子。”
“你怎么没跟我说。” 唐灵惊出一身冷汗，听李无痕一路告诉的事，还有他那轻描淡写的讲述语气，她没想到情形会如此凶险。
李无痕笑了笑，拉下衣领露出曾被刺入的部位，那块地方没有疤痕：“我不是挺过来了吗，后遗症而已。能活下来总有办法治。”
“不能这么想啊，以后受了什么伤一定要跟我讲。若不是我带仁安堂迁移此地，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李无痕眼观鼻，鼻观心，挠了挠发烫的脸皮。
“你中了血毒，是用你的血特制的毒药。我以前只遇到过一个中血毒的病人，准确来说是妖。他的皮肉每时每刻都在溃烂，又不受控制地长出新的皮肉。血毒没有特效药，我只能用他中毒的血去反推解药。过程很漫长，他每个月都要到我这儿来抽血验血，我每次都用他的新血再去制新药。直到三年前，他自杀了。”
“无痕，不是我危言耸听，你中了一种很危险的毒，下毒者一定是想让你痛苦终生。我希望你不要轻视它。”
李无痕点头，深感愧疚地说：“我知道了，抱歉。”
听着血液流下滴落的声音，李无痕看着头上的天花板，继续和唐灵聊：“有那么一瞬间，我认为我是罪有应得。天界打了那么多年内战，我身为武将，手上主动也被迫地沾了不少血，有相当一部分是无辜的。有一次我为了解决心腹大患，我毁灭了一整座天城。所以我当时想，也许这就是我的下场了。”
“但我很快想到了和我一起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部将，还有你。他们都在等我，你也在等我。如果我死了，他们会被报复。你就会等来我的死讯。我不接受这个结局，所以我挺过来了。”
“可是我对不起那些无辜平民……灵，我想为仁安堂做事，我能做什么？”
唐灵柔声道：“你做的够多了。如果没有你的庇护和这些年送的物资，仁安堂根本无法运转，很多人会因此而死。无痕，你已经为你在天界内战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接受了惩罚。好好养伤吧。”
李无痕摇头，微笑道：“能者多劳啊。如果的我病情有所好转，或者没有继续恶化。我想为仁安堂做事，给我们将来的孩子打造一个平平安安的地界。”
唐灵闻言抿唇不语，随即轻吻李无痕的面颊，在他的耳边低语：“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