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领命而去,侍女匆匆前往后院,仆从们忙碌起来,开始布置现场。
很快,王武换上一身规整锦服,被下人们簇拥快步赶来,来到王烈身侧,一头雾水的问道。
“爹、娘,发生什么了?”
“宫里来了懿旨,待会就待在你爹身旁,少说话。”
王夫人蹙着眉头,低声道。
王烈夫妻二人换上正式礼服,领着王武与一众管事仆从行至大门外,等待送旨队伍到来。
很快,伴随着甲叶碰撞之声和沉闷的脚步声。
不远处的街口,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出现。
为首开路的是两队御龙禁卫,人人身披制式重甲,手握各式兵器,弓弩刀戟齐全。
队列最前方,骑在健壮玄色妖血宝马上的,是一名高大威严、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身披金甲手持金戈,正是大晋御龙禁卫统领、法相境武修余越。
出身军伍,王烈一眼便看出。
这支由余越领头的御龙禁卫,兵种齐全。
且个个精锐,身姿挺拔,孔武有力。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仿佛他们不是来传旨,而是要镇压一场叛乱。
“来者不善。”
王烈神色凝重。
两队御龙禁卫之后,四名内侍抬着明黄色缀着流苏的华盖稳步前行。
华盖之下,传旨太监垂眸敛神,双手捧一卷明黄懿旨。
此人正是坤宁宫中总管太监,备受皇后信任的刘公公。
坤宁宫的掌事嬷嬷、皇后亲信董嬷嬷也在后面的宫人队伍中。
但这位位高权重的掌事嬷嬷,身份在这位传旨太监面前显然也不够看,只能位居次席。
如果说先前董嬷嬷的两次登门,是皇后在和骠骑将军府“商量”,希望以一种不那么正式、相对“温和”的方式来促成结亲。
那这次的懿旨,御龙禁卫余越和坤宁宫总管太监刘公公的到来,就代表皇后绝对的强权,不容任何的违逆。
皇家仪仗稳稳停在骠骑将军府的朱红大门前。
御龙禁卫们散开,分成两队。
王烈携妻与子,领着府中所有管事仆从,齐齐跪地:“臣骠骑将军王烈,率阖府上下,恭迎中宫懿旨,皇后娘娘千岁。”
骠骑将军府众人随声附和。
王烈是单膝跪地,其余等人则是双膝。
按照礼节,王烈身为上三境修士,接迎圣旨、面见天子,都只需单膝跪地即可。
坤宁宫总管太监刘公公立于华盖之下,居高临下,目光淡淡扫过跪地众人,面无表情,并不作声。
按照平常的流程,王家众人在府外等候中宫懿旨,下跪迎旨后,刘公公即刻便会代表皇后娘娘,让他们平身,随即入府宣旨。
但刘公公没有这么做,他没有回应,骠骑将军府众人便只能一直跪着。
看着眼前这位所谓的骠骑将军,刘公公心里暗暗不屑。
一介泥腿子出身,混到了封号将军,就敢两次拒绝皇后娘娘的恩赏。
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叱咤风云的七境法相武修?
不过是境界跌落,差点死在北境,仓皇逃回京城的断脊之犬罢了。
刘公公想到临行前,皇后娘娘的吩咐,作为皇后娘娘身边的头号心腹,他自是要好好磋磨磋磨王烈这不识好歹的泥腿子。
仪仗队中枪戟林立,沉穆肃杀。长街上静默无声,唯有风过飒飒。
王家众人就这么齐齐长跪在自己的府前,毫无尊严可言。
骠骑将军府这片地段临近宫城,往来不是高官显要,就是朱紫贵人。
这位刘公公,便是要在众多街坊邻居面前,折辱整个王家。
时间一点点过去。
王武脸上渐渐露出愤懑之色。
王夫人感到不妙,心沉入谷底。
王烈低着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拳头微微攥紧。
董嬷嬷看着跪倒在府门前这乌泱泱一群人,颧骨高耸的脸庞上露出讽刺的笑,在心里冷冷道。
“不知好歹的泥腿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不愿接受雨露,那就准备迎接雷霆吧。”
直到好一阵子过后,刘公公方才慢悠悠开口:“众平身,引旨入府。”
“臣遵旨。”
王烈收敛心绪,神色平静的站起身,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语气恭敬的说道:“刘公公请,中庭香案已然备妥,恭请宣旨。”
刘公公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迈步进入府中。
引着一众内侍与御龙禁卫走入中庭。
中庭香案早已备好,烛火高烧,青烟袅袅。
众人再次跪地。
这次刘公公没有耽搁,缓步走上香案东侧,面朝西方站定,缓缓展开手中明黄懿旨,尖细的宣旨声响彻整座庭院。
钦奉中宫德昭皇后懿旨:
“骠骑将军王烈,累世戍边,素有功劳。其嫡女王诗诗,容貌温婉,举止娴雅,品性柔顺,可侍天胄。
皇九子府中如今内眷单薄,缺少侍奉之人。
今特赐王诗诗入九皇子府,册为侧妃。
不必循寻常纳采、问名繁琐婚仪,即刻收拾行装,即日随内侍入宫,暂住后宫偏殿,择日送入九皇子府邸侍奉。”
随着懿旨的宣昭。
跪在地上众人中。
王夫人脸上的血色渐渐消失。
丫鬟们惊慌失措。
王武、管家等人脸上难掩愤怒和难以置信。
无视众人脸色,刘公公面无表情的将懿旨最后一段念完:
“此乃陛下准许,天赐良缘,骠骑将军府上下不得寻由推脱,不得抗命,若敢心生推诿、轻慢本宫旨意,便是辜负本宫与陛下体恤,定要从严追责,绝不宽宥。
钦此。”
懿旨宣昭完成。
满庭寂静,无人出声,落针可闻。
合上懿旨,刘公公目光落在身穿骠骑将军官服的王烈身上。
刘公公那一直没有表情的白皙阴柔脸庞上,嘴角微微勾起,皮笑肉不笑道。
“王将军,快快接旨吧。”
王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整个人沉默不语。
见此,刘公公眉头挑了挑,仿佛在开玩笑般道。
“王将军,还不上来接旨,莫不是想抗旨不成?”
周侧,御龙禁卫们披坚执锐,剑戟森森。不远处,余越手持金戈,静穆而立,闭目凝神。
刘公公环视一圈,没找到王诗诗,他一脸疑惑道。
“那位能被陛下和娘娘同时看重的王小姐呢,怎么不在此处,为何不来迎旨?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圣皇圣后共同赏赐给骠骑将军府的恩典。”
刘公公皱着眉。
“难道王将军不愿让爱女入九皇子府为妃,故意将她藏起来了?”
刘公公看着王烈,声音渐渐变的冷冽。
“王将军,你要抗旨不遵?”
话语落下。
周侧,御龙禁卫们弓弩上弦、横刀出鞘、长枪抬起,他们齐齐严阵以待,蓄势待发。
庭内气氛顿时变的凝重而肃杀。
面对明晃晃的刀剑,骠骑将军府一众下人脸色煞白如纸。
抗旨不遵,是为大不敬。
这是最高能夷三族的重罪。
难怪这次宫中传旨,要出动如此之多的御龙禁卫,甚至由余越这位统领亲自带队。
倘若王烈抗旨不遵,那余越就有权带着御龙禁卫,将骠骑将军府所有人镇压,甚至就地处决!
“王将军,还是快快接旨吧,别闹的太难看。”
刘公公笑眯眯的道。
“让令爱出来跟咱家一块进宫见娘娘,娘娘有多看着王小姐你也看到了,余将军这次可是奉娘娘之命亲自出宫迎接,九殿下也在府上翘首期盼,希望能早点和王姑娘共度良宵。”
“你休想……”
王武双目喷火的看着刘公公,一脸怒不可遏,话刚说出口,便被王夫人捂住嘴,按在地上。
见此,刘公公一脸戏谑。
刘公公料定面对皇后娘娘亲拟、陛下许可的懿旨,王烈只要还顾着一家老小的性命,就不敢抗旨不遵。
到最后,尽管不甘,尽管愤懑,他肯定还是会将女儿乖乖交出来的。
但这不妨碍在此之前,刘公公故意刺激一下骠骑将军府众人。
最好是能刺激得像王武这种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出言不逊,甚至是动手。
这样的话,刘公公便能好好敲诈一笔,乃至把王家人关进去好好吃吃苦头。
虽然御龙禁卫已经亮出刀剑,但余越依旧闭目凝神,好似庭内发生的事与他这位禁军统领无关一般。
说到底,无论是刘公公也好,余越也罢,都不觉得王烈真的敢抗旨不遵。
而且,就算王烈真的抗旨不遵。
一个或许已经跌境到中三境的武修,都不用余越出手,国师布置的护城大阵就能将王烈压制。
王夫人脸色苍白,只是目光紧紧望着前方夫君那宽阔的背影。
此刻,这位在北境草原立下汗马功劳,以刚烈和悍勇着称的骠骑将军兼法相境武修,单膝跪地,低着头,看起来安静的可怕。
这段时间以来,面对皇后一脉的打压,王烈都从未反抗过。
他任由自己被弹劾,任由名下产业被查封府内再无进项,任由谣言闹的满城风雨,任由骠骑将军府的所有人都成过街老鼠。
就像是一条被打断脊椎的老狗,遇到事情只敢夹起尾巴,最多无能狂吠两声。
王烈原以为只要自己就这样隐忍下去,皇后终究要顾忌影响,不会做的太过分,就能将事情慢慢揭过。
没想到皇后仍不肯放过他,仍要下一份懿旨,强逼他将女儿嫁给九皇子,甚至只是当侧妃。
有人为了自己仕途与政治目的的需要,嫁女联姻,甚至将女儿送给权贵当玩物,这种事在大晋屡见不鲜。
但王烈不是这种人,发妻与他相识于微末,感情甚笃。
对王武王诗诗这一对子女,王烈是疼爱到了骨子里。
皇后想让王诗诗入九皇子府为侧妃,想让她成为九皇子的玩物,这等于是在要王烈的命。
侧妃、即刻入宫、入九皇子府侍奉……
一字一句砸在王烈心间,仿佛滚烫的热油不断浇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上。
愤怒像野草般蔓延疯长,心脏像是战鼓擂动般轰然狂跳。
王烈肉身各处,沉寂已久的气血被再次唤醒。
他的丹田内,长期凝结的气机也重新开始运转。
独属于七境武修的雄浑气血,由四肢百骸,汇聚于王烈胸膛,不断汹涌翻腾着,如同一团烈焰般熊熊燃烧。
磅礴似海的气机,自丹田而始,迅速充盈于筋脉间,在王烈全身上下不断流转。
就连附骨之疽般的巫毒,在这一刻也在暂避锋芒,悄然沉寂了下去。
这一刻,王烈短暂的回到了巅峰状态。
这一切的变化,都被锁在王烈那千锤百炼的肉身里,没有溢出分毫,像是隐藏在火山下的岩浆,汹涌澎湃,却不为人察觉。
刘公公仍在出言挑衅。
王武被王夫人死死拦着。
就在这时。
那位御龙禁卫的统领察觉出了什么,他睁开了双眼,微微皱眉。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余越的身形一闪而逝,挡在了刘公公身前。
在场众人,毫无所知,也唯有余越这位法相境武修,察觉出了王烈身上的端倪。
气血,是武修体魄和肉身的象征,体魄与肉身越是强大,武修能凝结的气血便越是旺盛。
而气机,则和术修的法力类似,是天地灵气经过武修自身转化后的产物,武修丹田内的气机储备,决定了武修能施展何种规模、何种数量的武技。
余越观王烈此刻,气血由全身始而汇聚于胸膛,汹涌如洪炉。气机自丹田出而流转于筋脉,磅礴似大海。
无论是气血的浑厚程度,还是气机的“质”与“量”,都是实打实的七境之象。
情报有误。
难道,王烈早已恢复了原本的修为?
“王将军,莫要自误。”
余越挡在刘公公身前,防着王烈暴起伤人,面无表情开口。
“自误?”
王烈缓缓站起身,气势也在节节攀升。
他的身后凝结出丈高的猩红血狮虚影,这是王烈的法相缩象。
血狮法相如王烈其人般刚烈而凶猛,鬃毛翻涌如同浸染鲜血,携带着久经沙场的狂烈,眸光凶戾的俯瞰着众人。
王烈手掌一握,一柄宽阔厚重的斩马大刀出现在手中。
“我的不断忍让,换来今日这份懿旨。”
王烈看着眼前的禁军领袖,他须发怒张。
仿佛被逼入绝境的雄狮,发出最愤怒狰狞的咆哮。
“是尔等,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