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校门口照例挤满了人。
陈睦靠在传达室旁边的梧桐树边上，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流，往教学楼出口那边瞟。
张天亮和王海涛先走了，崔浩他们还得上晚自习。
陈睦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站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晒太阳。
其实是在等霍一宁。
五点四十，那个人影终于从教学楼侧门晃了出来。深灰色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卫衣。
霍一宁走路的姿势很有辨识度——不是昂首挺胸，也不是大步流星，而是略略端着肩，步子迈得很碎，像怕踩着什么似的。
陈睦看见霍一宁从兜里掏出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翘起兰花指，捏着眼镜腿往上推了推。
隔着二三十米，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得意洋洋的劲儿。
陈睦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马文的号码，拨出去。
那边几乎是秒接。
“喂，陈睦？”马文的声音里带着点喘息，背景隐约有台球的撞击声。
“出去了。”陈睦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霍一宁的背影，“刚出校门，往东边走了。可能是去柳条胡同，流星网吧那边。你自己看着办吧，给个教训就行，别搞太难看。”
“得嘞！”马文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刺耳声响，“我这就过去堵他。”
陈睦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霍一宁的背影已经拐过街角，消失在卖烤红薯的铁皮推车后面。
没回头。
兄弟撞球吧在柳条胡同中段，离流星网吧也就对面。
马文今天本来没打算来这儿。他放学老老实实回家，帮着把摊子支好，菜码齐，又蹲在地上削了一筐土豆皮，削得手指头都泛白。
好不容易熬到六点他爸换班，说出去透透气，八点前回来，老爷子这才点了头。
马文没去网吧——怕忍不住开机子，玩了就没有时间了。
接到陈睦电话的时候，马文刚打进一个高难度底袋，心情正好。
“终于来了。”
马文把球杆往台面上一搁，连账都没结，冲吧台喊了一声“二雷哥钱先欠着明天给”，人已经窜出了门。
二雷子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他压根没听清。
从撞球吧到柳条胡同口，他挑了条近路，七拐八绕，最后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的水泥墩子上。
这位置绝了——往前二十米是通向流星网吧的必经岔口，往后十米是条只能过一个人的窄巷，打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巷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马文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瞅过去。
霍一宁不紧不慢地走着，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翘着——真是兰花指——捏着眼镜腿，正把眼镜摘下来用校服袖子蹭。
霍一宁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巷子安静，断断续续飘进马文耳朵里。
“……严主任那边我当然得常去，不然谁知道咱们学生会的态度？途少也说了，这次督导周是个机会，该盯的人得盯死……对，就高二那几个，成天在校外瞎混的那个……”
霍一宁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像在说“我其实不在乎这些”，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得意。
马文听着，拳头攥紧了。
他又往里收了收身子，等着霍一宁走得更近。
“……郝主任？呵，他护着也没用，严主任说了，对事不对人。再说，他自己能不能……”
话没说完，一个人影从树后闪了出来，正堵在他面前。
霍一宁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他本能地后退半步，抬眼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几变，从惊吓到疑惑，又从疑惑强撑出一点镇定。
“你……马文？”
霍一宁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声音还是那股子黏糊劲儿，“你挡我路干嘛？有事？”
马文没接话。他把校服拉链往下拽了拽，露出里面黑色的卫衣，往霍一宁跟前走了一步。
霍一宁退一步。
“我跟你说话呢，你……你到底想干嘛？”
马文停住，歪着头，像打量一只不知死活蹦到脚边的蚂蚱。
然后马文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这条巷子里的人都能听清：
“小眼镜，最近看你不爽，来单扣吧。”
霍一宁的脸唰地白了。
他下意识又往后退，背却已经贴上了巷子边那堵冰冷的砖墙。
霍一宁的眼镜歪到一边，兰花指还在，但捏的不是镜腿，是袖口。手机在手里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单……单扣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虚，“马文，我没惹过你吧？咱俩没仇没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