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第一时间察觉到阴兵鬼将的撤离,心中隐隐有种蓝忘机回来的感觉,双脚不自觉地朝着静室走去。
虽然如预期一般被拦在结界外,他却没有离开,静静地站在院外,眼神复杂地望着静室。
蓝曦臣在原地站了许久,神情放空,好似什么都没想,却又好似什么都想了,直到察觉身旁多了一道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气息,才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嘴唇张张合合数次,半晌之后,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哽咽地喊出两个字,“忘机……”
“到后山走走。”蓝忘机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看向蓝曦臣,声音低沉而温和。
蓝曦臣抬眼望了眼静室的方向,心中有些了然,微微颔首,与蓝忘机并肩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因着先前厉鬼邪灵肆虐之故,整个云深不知处处于关门闭户的状态,整条山道清幽寂静,不见人影,唯有晚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更添几分萧索。
“忘机,你……”蓝曦臣侧眸看向身旁的蓝忘机,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记忆深处最为刺骨的一幕骤然撞入他的脑海——蓝忘机后背伤痕纵横交错,一袭皎洁的白衣被鲜血浸透,容颜惨白,毫无生机地倒在自己怀中。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在他心中辗转良久,终究堵在了喉头,哽在了喉间,未能说出口。
“挺好,你不必挂怀。”蓝忘机瞧见了他眼底的那抹怔忡与沉痛,也明白他心中所想,暗自轻叹一声,语声沉静,淡淡地截断了他难言的酸涩。
“那便好。”蓝曦臣微微扯动唇角,试图扯出一抹笑意,神情却有些牵强,眼底沉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愧色。
他定定地看着蓝忘机平静的神色,以及毫无怪罪之意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然而,他也明白,眼前之人虽然有着与自己嫡亲弟弟相同的面容,却已经不是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而是承载着对方记忆的……仙神。
思及此处,蓝曦臣心头不禁泛起一抹难掩的酸楚,不由微微垂下眼帘,试图掩饰眼底翻涌的泪意。
“修真界此番结局,不单是因我身殒之故,你心中不必有负担。”蓝忘机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蓝曦臣,声音平静地叙述道,“仙门的根基早已腐朽不堪,若非因为我身殒之事,他们必定会将矛头再次指向魏婴,若是魏婴……身殒,我的手段便远不止于此,覆灭整个小世界也并非不可能,魏婴终究是顾及我的身份,未对姑苏蓝氏下狠手,反而给了你们与凡人界留了活下去的机会。”
蓝曦臣静静地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广袖,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压住,阵阵发沉。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蓝忘机,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此方小世界的天道,千年前便因耗尽本源,陷入了沉睡,修真界的飞升通道也因此被彻底堵死,若再不解决天道的问题,小世界百年之内必将彻底覆灭,我与魏婴正是为此而来,不曾想出了变故……”蓝忘机轻轻勾了勾唇角,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之色,“魏婴向来心善,虽不喜众仙门,却也不愿让凡人界跟着遭罪,日前,已经唤醒了天道,助其恢复了正常运转。”
“魏公子……当真是大义。”蓝曦臣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心中有些震撼,迟疑了一瞬,试探着问道,“你与魏公子……”
“我与魏婴是昭告六界的道侣。”蓝忘机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眉眼间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温柔。
蓝曦臣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蓝忘机的印证,心头仍不由一震,随即,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如此说来,忘机对魏公子的感情并非毫无根由,想来若没有……先前的事情,忘机也能得偿所愿。”
“嗯,我与魏婴是天命道侣,神魂牵绊,无论轮回转世多少次,都会在一起。”蓝忘机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却让人从中看出几分愉悦。
蓝曦臣见状,心底积压的郁气消散了几分,唇角的笑意愈发浓了,真心实意为蓝忘机觉得高兴。
即便眼前之人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弟弟,可两人本质上却是同一个人。
“修真界如今的情况,你应当有所察觉了吧,可想好了姑苏蓝氏往后该如何立足?”蓝忘机话锋陡然一转,将话题引向了现实层面。
“蓝氏教学相长,也有千年积累下来的财物与深厚底蕴,即便日后无法修炼,也仍有诸多退路,忘机不必为蓝氏忧心。”蓝曦臣语气坦然,想到蓝启仁,眉眼间温润之色中不禁染上一抹淡淡的愁绪,“忘机,你可要去见见叔父,他……”
想到短短时日内,蓝启仁的头发便白了大半,整个人苍老了一二十岁,他的嗓音不禁微微发涩,眼底浮起一层心疼与沉重。
“自忘机……之事后,叔父心中自责愧疚,日夜难眠,还要应对云深不知处的突发状况,头发已然白了大半,若再这般下去,身体怕是承受不住……”蓝曦臣声音微微发颤,话语间满是担忧与……一丝恐惧。
蓝启仁不仅是教养他和蓝忘机长大的叔父,更是他如今血脉至亲中仅存的一人,倘若对方就此……垮了,只剩他一人,他有些不敢再往下想。
此刻,蓝曦臣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软弱。
他向来被世人赞誉温润持重,身为姑苏蓝氏的宗主,位列世家公子榜榜首,遇事向来沉稳自持,然而,在这场浩劫过后,他也难免生出畏惧之感。
双亲早逝,弟弟殒命,族中满目疮痍,叔父心灰意冷,偌大的蓝氏大半重担皆压在他肩头,还要安抚族人的情绪,让他连逃避的余地都没有。
长此以往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明日离开之前,我会去见他。”蓝忘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平静,却蕴含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谢。”蓝曦臣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哽咽。
“不必如此。”蓝忘机闻言,轻摇了摇头,收回手,不再多言。
两人并肩伫立在后山溪畔,山林寂静无声,良久无人言语。
直至蓝忘机感知到静室内的结界被轻轻触碰,知晓魏无羡已经醒了,便率先转身离去。
蓝曦臣凝望着蓝忘机消失的方向,久久怔在原地,半晌,才轻轻扯了扯唇角,漾开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敛去满心怅然,缓步朝前山走去。
他刚踏入寒室,便瞧见蓝启仁坐在外间桌前,微微垂眸,望着桌上的茶盏出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蓝曦臣愣了一瞬,随即放轻脚步上前,轻声唤道,“叔父。”
“回来了,坐吧。”蓝启仁闻言,回过神来,抬眸望向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可是……忘机回来了?”
蓝曦臣微微一怔,随即微微颔首,在蓝启仁对面坐下,声音和煦,“回叔父,忘机……确实回来了。”
“他……如何?”蓝启仁的手微微一颤,茶盏中的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衣袖上,他却浑然未觉。
“叔父放心,忘机很好,你莫要再自责……”蓝曦臣见状,心中酸涩难耐,想要安慰,话语却显得有些干涩。
“他……无事便好。”蓝启仁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叔父,忘机说明日会来见你。”蓝曦臣见状,心中不忍,轻声补充道。
“他没事就好,见与……不见,又有何妨。”蓝启仁微微垂下眼眸,掩去眼底那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低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
蓝曦臣嘴唇微动,欲要再言,目光触及对方好似有些佝偻的身形,话语如鲠在喉,终究未能出口。
寒室之内,烛火轻摇,火光跳跃间,将沉默对坐的两人身影拉长,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迹。
次日午后,蓝忘机趁着魏无羡前往清河不净世的间隙,独自前往雅室拜见蓝启仁,见对方面容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神情不禁微微一滞,却很快恢复了常态。
两人在雅室中静坐良久,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蓝启仁心头那块石头松动了些许,郁气也消散了几分。
蓝忘机临行前,自袖中取出一瓶素白瓷瓶,轻轻置于桌上,那是一瓶专为凡人炼制的强身健体丹药。
蓝启仁凝视着桌上的瓷瓶,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随即,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目光穿过院落,落在远处相拥的两人身上,久久未动。
直至魏无羡与蓝忘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收回视线,重新坐在桌前,神情怔愣地盯着那瓶丹药出神。
魏无羡与蓝忘机返回冥界时,齐墨亲自率领一众人在冥王殿前等候。
询问过两人的意思后,他先禀报了一番冥界的近况,随后话题一转,说起从修真界带回来的那些修士和魂魄的情况。
“还是本殿有先见之明,让阴兵鬼将直接将那些修士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否则,便错过了一大批得力的劳动力!”齐墨叉着腰,得意洋洋地说道,“修士之躯,远比寻常鬼魂耐造,是挖矿的一把好手!且他们皆身负罪孽,无需担忧损耗,即便身死,也可直接送往十八层地狱。”
“物尽其用,厉害!”魏无羡闻言,嘴角微微抽搐,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你这算盘打得精啊,不愧是冥界精打细算的大殿下!”
齐墨嘿嘿一笑,对魏无羡的调侃毫不在意,凑近了些许,饶有兴趣地问道,“父君,你与父神可要去瞧瞧?”
“不了,本君若去,怕是要吓死一大片,你辛辛苦苦弄回来的劳力岂不要减少?还是留着他们给你挖矿吧。”魏无羡挑了挑眉,揶揄道。
“也是!”齐墨点了点头,颇有些无奈,“那些修士被厉鬼邪灵和阴兵鬼将先后吓破了胆,已如惊弓之鸟,若是见到你,真要吓死一大片。”
“你且好好看着他们,等挖完矿,按罪行轻重,该审判,该轮回,莫要出了差错。”魏无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
“父君放心,孩儿自有分寸。”齐墨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嗯,本君自是信得过你。”魏无羡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询问道,“对了,温情、温宁如何?”
“他们在鬼医处,温情的魂魄受损严重,需得修补,温宁在一旁陪着。”齐墨闻言,回复道,“孩儿从库房中挑了几样上好的补魂材料,命鬼侍送去,想来再过些时日,温情的魂魄便能修补得差不多了。”
“如此甚好,他们便由你安排。”魏无羡轻抚齐墨的发顶,神情温和中带着几分欣慰,“你行事,本君放心!”
齐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刚要再开口,却对上蓝忘机有些幽幽的目光,心中顿时一凛,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他心中暗自腹诽,却不得不扯了扯嘴角,朝蓝忘机讨好一笑,生怕对方的醋坛子打翻,嫌自己碍眼,再将自己发配到鸟不拉屎的地方。
蓝忘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搂着魏无羡的腰身,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殿内。
齐墨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半晌,才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朝着十八层地狱走去。
他本还要同两人汇报金光善、金光瑶以及其他一众鬼魂的情况,奈何魏无羡和蓝忘机走得太快,便也只能作罢。
反正各殿阎君正卯足了劲招待那些修真界送来的魂魄,想来他们……有分寸,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往后的百年间,蓝启仁、蓝曦臣、聂明玦以及姑苏蓝氏和清河聂氏的其他人相继离世,被鬼差带回冥界。
蓝曦臣接受完审判,赎清身上的罪孽后,去见了金光瑶一面,便重新踏入了轮回。
蓝启仁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也选择了重新轮回。
两人历经十世磨难,终从另一方修真小世界的飞升通道飞升天界,在天界谋得了神官之职。
蓝启仁与蓝曦臣此前从未深究蓝忘机的身份,直至飞升之后,才真正知道他的身份以及他与魏无羡在六界的地位。
聂明玦则在聂怀桑的提议下,选择留在冥界,历经百年时间,从一名普通鬼将晋升为十大阴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