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亦儿和司尘被安置在广场东侧的一间客舍中。
两人各自调息了一夜,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但彼此都清楚——苏慕遮的明天再谈不过是拖延。
她身后站着天道,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真正的对等。
第二日清晨,常亦儿推门出去时,发现整个幻音宗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广场上那些碎裂的银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从地砖缝隙中渗透出来,将整片广场笼罩在一个巨大的圆形阵纹之中。
那阵纹繁复得不可思议,每一条线条都在缓慢流转,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
苏慕遮站在阵纹中央,身旁依旧是三位家主。但今天她面前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鼎,鼎身刻着字,正悬浮在她身前半尺的位置,缓缓旋转。
而徐鼎的上方,虚空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极窄,却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像是整个苍穹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口子后面站着一个存在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天道。
常亦儿站在客舍门口,看着那道缝隙,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谈判。她说。
苏慕遮隔着一整片广场看着她,声音平静。
你昨晚说那些话,我确实想了很久。天道是否真的会给我那三成天机——我没有把握。但有一件事我比你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常亦儿身上:天道不想让九鼎归位。可如果他亲自出手,就违背了当年苍云大帝守护此界时的诺言。他不能主动干涉,除非——
除非是我先动手。常亦儿接话。
苏慕遮微微颔首。
你为了夺鼎主动对他出手,他就有理由反击。所以你昨天晚上那番话,是我在给你机会——让你收手。可惜你没收。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广场上的阵纹骤然亮起,无数道金色锁链从地底射出,缠向常亦儿的四肢和腰间。
常亦儿身形急退,袖中四鼎气息同时释放,将那些锁链震开了一段距离。
但天道的力量透过那道裂隙灌入了阵纹之中,锁链断而复续,源源不绝。
苏慕遮身侧的三名家主同时出手,三人合力催动各自手中的兖鼎、青鼎、豫鼎,三股不同的鼎力汇入阵纹,将困锁之力骤然提升了一个层级。
常亦儿肩上的伤还没痊愈,四鼎同御之下本就吃力,如今面对天道的加持和三鼎的合围,终于被逼得退无可退。
她双手结印,袖中飞出一道素白长卷——江山社稷图。
长卷展开的瞬间,天地倒转。
广场上的金色阵纹被图卷的力量覆盖,苏慕遮和三位家主的身影短暂地消失在了图卷的山水之间。
常亦儿以社稷图强行困住了阵中所有人,包括那三鼎的气息。
但天道的力量还在。
虚空中那道裂隙骤然扩大,一只半透明的巨手从中探出,指尖泛着混沌的光,径直朝江山社稷图压下。
图卷在巨手的重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画中山水寸寸龟裂,那些被暂时困住的幻象纷纷破碎。
常亦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道血丝。
社稷图是她最后的底牌,此刻正在天道面前一寸一寸地瓦解。
就在此时,一道清冽的光芒从幻音宗山门方向破空而来。
光芒落地,化作一道白衣身影——林婉儿。
她怀中的荆鼎已经苏醒,鼎身金光大盛,与常亦儿袖中四鼎遥相呼应。五鼎的气息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半透明的阵网,勉强抵住了那只巨手的下落之势。
最后一鼎。林婉儿面色苍白,显然是从圣天宗急速赶来,灵力消耗极大,我来送。
五鼎归位,与苏慕遮的徐鼎和三位家主手中的三鼎形成了八鼎对峙的局面。
八道鼎力在广场上冲撞交错,炸裂出一波又一波的气浪。常亦儿脚下的地面不断龟裂、崩塌又被灵力强行托住,整个幻音宗山门都在颤抖。
但天道的力量远不止于此。
裂隙中的巨手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人形的轮廓。
那道轮廓看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足以压垮一切意志的苍凉气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万年的疲惫与决绝。
九鼎若合,天维即固,我永无解脱之日。
他踏出裂隙一步,整个幻音宗的山门承受不住那股重量,轰然下沉了三尺。
常亦儿、林婉儿、苏慕遮,所有人都在这一刻被压得单膝跪地,连抬起头都变得艰难。
当初,我以九鼎为饵,让九大势力瓜分天下气运。气运散则天维弱,天维弱则裂隙可开——可我没想到,竟有人一鼎一鼎地收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常亦儿身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像是面对棋局未料变数时的叹息:
你一个人,破了我安排的所有气运之女。我每一个棋子——那些本该替你挡路的人——都被你化成了同路人。
常亦儿跪在地上,肩头那道伤口又在往外渗血。
她抬起头看着天道那道模糊的轮廓,心中忽然浮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但容不得她细想,天道已经再度抬手,八鼎中尚未归位的徐鼎和三大家主手中的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要被强行收走。
够了。
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平静,却让整片空间都凝固了一瞬。
常亦儿猛地回头。
司尘站在那里。
他没有跪。
从头到尾,天道的威压仿佛从未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姿态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常亦儿看向他的眼睛时,忽然觉得那里面多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超越了这方世界的力量正在从他体内苏醒。
司尘抬起手,就那么随随便便地一握。
八尊仍在场中冲撞的鼎齐齐静止。
然后他开始动手。
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道金色的阵纹,那些阵纹的复杂程度远超常亦儿所见过的任何一种阵法,像是直接以天地法则为笔、以空间本身为纸在书写。
八鼎在他手指的牵引下缓缓移动,各归其位,九道鼎力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天道那道模糊的轮廓猛然一僵。
他试图出手阻止,但司尘的速度比他的反应更快。最后一道阵纹落下的瞬间,第九道鼎力从裂隙深处被硬生生抽出,归入光网之中。
九鼎归位。
天维裂隙缓缓合拢,天道的身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向后拉扯,重新没入那道正在收窄的裂隙之中。
他的面容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那是一张疲惫而苍老的脸,曾经意气风发,曾经坚守本心,如今只剩下被多年光阴磨蚀后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