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中，一灯如豆。
白夜天盘膝而坐，身前站着两个少年。
哪吒一袭红衣，眉心那道红光若隐若现。
三年过去，当年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已长成了身姿挺拔的少年。
他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桀骜，但若仔细看，那双眼睛里却比三年前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被《不朽心魂诀》日夜打磨后才有的沉稳。
敖丙站在哪吒身旁，一袭白衣，眉心一点青莲印记，气质清冷如山间冷泉。
三年里，他大部分时间在东海龙宫修行。
但每隔七日便会通过白夜天开辟的虚空通道，来陈塘关与哪吒一同听讲。
两个少年一红一白，一站在一起便像是两柄截然不同的刀——一柄如火，一柄如水。
白夜天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整个静室安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哪吒先忍不住了。
“师父——”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你召我和敖丙来，到底所为何事？”
白夜天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在身前轻轻一拂。
虚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混沌未开之时，茫茫无际的混沌海中，一朵青莲缓缓绽放。
那青莲大到无边无际，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大道初生时的原始纹路。
它是混沌之中第一个诞生的存在。
比天地更古老，比时间更久远。
“这是——”
敖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眉心那道青莲印记在这一刻剧烈跳动起来，仿佛与那画面中的青莲产生了某种共鸣。
哪吒也感觉到了。
他眉心那道红光同样在跳动，只是跳动的节奏与敖丙截然不同——一个狂烈如火，一个清冷如水。
“混沌青莲！”
白夜天开口，声音平静如深潭。
“天地未开之前，混沌之中诞生的第一个存在。”
“它不是法宝，不是灵根，而是混沌本源意志的化身。”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大道的一部分。”
烛火跳了跳。
白夜天继续道：
“后来盘古开天，混沌破碎，混沌青莲的本体在开天之劫中分裂成两半。”
“它的本源意识，也分裂成了两股。”
他的目光落在哪吒身上。
“一股，是恶念，附着于青莲本体。”
他的目光又落在敖丙身上。
“一股，是善念，附着于青莲的莲子。”
静室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哪吒和敖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师父——”
敖丙的声音有些干涩。
“您的意思是——”
“你们二人，便是混沌青莲本源意识所化。”
白夜天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重锤，砸在两个少年心上。
“哪吒是恶念，你是善念。一善一恶，本是一体。”
“你们之所以会在同一天降生，一个在陈塘关，一个在东海——不是巧合。”
他顿了顿。
“是一个局。”
“局？”
敖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三年来在白夜天门下修行，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婴儿。
他知道师父白夜天的话意味着什么。
“谁布的局？”
白夜天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拂手。
虚空中画面一变。
这一次出现的，是哪吒七岁时大闹东海的场景——那是原本的命运轨迹。
画面中，哪吒在海边戏水，无意中惊动了龙宫，敖丙前来查看，二人大打出手。
最终哪吒用乾坤圈打死了敖丙，抽了他的龙筋。
然后是哪吒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以莲花重塑身躯的画面。
最后一幕——
是哪吒重塑身躯的那一刻，混沌青莲的善念意识与恶念意识同时崩溃，化作道道流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而在画面边缘，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伸出，将消散的混沌青莲本源收入掌中。
那只大手的尽头——
是一尊端坐于玉虚宫中、周身缭绕着无量圣光的身影。
元始天尊。
“这是原本应该发生的事。”
白夜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寒意。
“混沌青莲的本源意识太过强大，便是圣人也无法直接磨灭。”
“但如果让你自己杀死自己呢？善念与恶念，本是一体。”
“当你的恶念亲手杀死你的善念时，两股本源意识会同时崩溃。届时——”
“元始天尊便可趁机出手，将混沌青莲彻底炼化。”
话音落下。
静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哪吒的双手在颤抖。
他眉心那道红光剧烈跳动，三年苦修打磨出的沉稳在这一刻几乎崩碎。
他感觉到胸腔中有一股滔天怒意在翻涌。
那是混沌青莲恶念本源被压抑了三年之后，第一次如此剧烈地挣扎。
但他咬住了牙。
他没有发作。
三年了。
三年来白夜天日日夜夜以《不朽心魂诀》为他凝心铸魂，教他如何控制恶念而不是被恶念控制。
那些无数次险些被恶念吞噬的夜晚，那些盘膝打坐时与内心恶念搏斗的时刻——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支撑他的力量。
他深呼吸。
再深呼吸。
颤抖的双手渐渐平稳下来。
“师父。”
哪吒开口，声音低沉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少年。
“您救了我们。”
白夜天点了点头。
“我收你们为徒，教你们修行，不只是为了让你们变强。”
他的声音温和下来。
“更是为了让你们有朝一日，能够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混沌青莲恶念也好，善念也罢——那只是你们的来历。”
“你们的未来，由你们自己决定。”
敖丙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眉心那道青莲印记，却越来越亮。
“师父。”
敖丙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
“元始天尊——他现在还想炼化我们吗？”
“想。”
白夜天的回答很直接。
“我阻止了他一次，他暂时退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
“圣人行事，从来不是一次两次的得失可以衡量。他在等——”
“等什么？”
哪吒问。
“等一个机会。”
白夜天道：
“封神量劫已起，天地因果混乱，这便是最好的机会。”
“圣人不会轻易亲身下场，但他座下的十二金仙，他布下的棋子，他埋下的因果——都在一步步将你们往他预设好的死路上推。”
哪吒沉默。
然后——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只有一种被磨砺了三年之后才有的平静。
“师父。”
他说。
“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敖丙也笑了。
他本是个冷清的性子，此刻笑起来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锋锐。
“我也是。”
白夜天看着这两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
他站起身。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也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那接下来，便该去渡你们的金仙劫了。”
“金仙劫？”
哪吒一怔。
“在哪儿渡？”
白夜天抬头。
他的目光穿透屋顶，穿透云层，穿透九重天宇。
落在了那无垠的混沌之中。
“在混沌里。”
他说。
“只有在那里，你们才能彻底摆脱天道规则的束缚，真正踏上属于自己的道。”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抱拳。
“弟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