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墨尘抬起头时，常柏真人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双空洞的眼眸中——
那层灰色的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温润、却又包含了九年压抑、九年束缚、屈辱的光芒。
那是一双恢复了灵魂的眼睛。
苏墨尘重重跪倒在地。
大殿的石砖冰凉，他的额头重重叩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叩首。
两叩首。
三叩首。
他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迹，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积压在心底九年的情绪喊了出来。
“苏墨尘——”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用力。
“拜谢上仙再造之恩！”
大殿中，一片死寂。
灵水宗宗主段鸿远，本能地转头看向周显怀。
此子赖以攀附灵水将军的手段，便在那苏墨尘身上。
如今苏墨尘的心神禁制被解，岂不是要——
他看到了周显怀铁青的脸色。
那位少宗主的脸色灰败到了极点，嘴唇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
他迈开脚步，竟像是要直接冲出去向什么人汇报——
然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常柏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少宗主。”
常柏真人的声音温和平静，只有周显怀能听到。
“陛下的朝会尚未结束，不必急着离开。”
周显怀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常柏真人，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
然而常柏真人的手如铁钳一般扣在他的肩上，令他动弹不得。
周显怀环顾四周。
这才发现大殿之中所有的灵水宗强者都垂着眼睑，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昨夜开始，这灵水宗的天，就已经变了。
白夜天没有看周显怀。
他的目光落在苏墨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谁都无法察觉的笑意。
“丞相，起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苏墨尘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额头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看着白夜天，眼眶中涌动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白夜天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纯澈而深邃的眼睛，终于又回来了。
“朕登基不过一日，国事繁杂，就全靠丞相替朕分忧了。”
“臣——”
苏墨尘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臣定不负圣恩——”
他再度叩首，用尽了浑身所有的力气，喊出那句阔别已久的誓言。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中，文武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白夜天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扫过大殿中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常柏真人身上。
“国师以为如何？”
常柏真人微微扬起嘴角，拱手行礼。
“陛下圣明。”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朝会散去后，周显怀面色冷沉，径直走到常柏真人面前。
“太上长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墨尘的傀儡禁制被人解除——此事我必须立即禀报灵水将军。”
“太上长老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常柏真人缓缓捻着胡须，目光在周显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当然。”
他点了点头，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此事确实应当禀报。”
周显怀微微一愣，没有想到太上长老这般轻易便答应。
然而常柏真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遍体生寒。
“只不过——禀报的方式，倒也未必是你所想的那么直白。”
常柏真人转头望向王宫深处，那间灯火依然亮着的御书房。
幽幽地道：
“灵水将军只需要知道他想要知道的东西。至于那些不需他知道的……便不必说太多。”
周显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常柏真人的侧脸看了许久，忽然惨笑一声。
“太上长老倒是机变。”
常柏真人没有接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去，步履从容地走向了远处。
月华如水，洒在碧水王宫层层叠叠的宫墙上，将那些飞檐斗拱镀上了一层银灰色的暗光。
宫墙上站岗的侍卫们挺直腰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却对头顶那片看不见的气运云海浑然不觉。
常柏真人独自站在宫门外的一株古槐下，抬头望向夜空。
他的神识感知中，这片天空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样的痕迹。
白夜天登基时凝聚的那道国运金龙，仿佛真就只是一场已然消散的幻梦，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常柏真人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他活了上千年，能让一个活了上千年的人感到不安的东西并不多。
但白夜天绝对算一个。
“罢了。”
他轻叹一声，袖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只要陛下不乱来，老夫就当什么事都没看见。”
他开始说服自己。
这位前辈应该就是来红尘悟道的。
只是稍微有些本事，能搞出一点似是而非的气运异象，吓吓那些凡人罢了。
将这样一尊大菩萨伺候舒服了，送走了。
灵水宗的日子照样过，灵水将军的气运照样收，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这样想着，仿佛真的安心了几分，这才转身走向宫女为他备好的寝殿。
而此刻的御书房中，烛火明亮。
白夜天坐在龙椅上，闭着双目，神念沉入识海。
在他周围的虚空中，那片被《铸龙诀》秘法彻底隐去的国运云海正在缓缓翻涌。
一条金光灿灿的气运真龙，在云海中蜿蜒盘旋。
龙目半阖，吞吐之间将四面八方的国运之力源源不断地纳入龙身。
但此刻，这条国运金龙的增长速度，却远比他预想中的要慢得多。
白夜天睁开眼，微微叹了口气。
方圆三千里，人口九千余万。
这个数字在凡人王朝中，或许已算得上强国之列。
但九成九都是不懂修行的普通百姓。
余下之人中的九成，也都是修为未达到筑基境的低阶武者、道士、僧人。
真正拥有一定修为的修行者，怕是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弱。”
白夜天轻轻吐出一个字。
太弱了。
若非他明确知晓，这个世界中有修为超绝的仙人存在。
碧水国中的这些孱弱人族，恐怕会让他以为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和古龙群侠、倚天世界类似的低等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