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村小操场中。
几盏户外灯被支了起来，照亮了半个篮球场。
庄燕带着李红花在那打气球，两人手贼快，几秒一个几秒一个。
不一会儿脚边就堆满了各色的气球。
几个村民则是忙碌的用彩带绑气球，再把气球往篮球场边上的树上挂去。
陈正龙带着几个村民在从闲置教室里往篮球场搬课桌。
摆成一个个摊位，为明天六一游园活动做准备。
几个女村民在反复的试验明天游园活动的游戏，什么吹气球呀，夹绿豆呀，投壶呀，套圈呀，务必保证在明天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陈济民在调试着设备，一切搞定后。
他调到明天的背景音乐，一首儿歌音箱里传出，是让我们荡起双桨。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几个女村民停下手里的活儿，侧耳听了一会儿。
“这唱的啥？怪好听的。”
“应该是新朝的歌，给娃娃听的吧？”
陈济民没回头，而是把音量再调高了点。
来帮忙的人不少，都是些这些日子里涌现的积极分子，虽说有工分，但也不咋在乎那点工分，倒是能帮上工作组的忙，他们觉得很开心。
而他们家的孩子，基本也是铁定的儿童先锋营成员。
他们看的清楚，跟着新朝走，就是绝对的正确。
个把小时后，场地布置完毕，彩带在夜风里飘动，气球簇拥在树枝上，就和那树长了大果子似得。
投影仪已经调试好，明天白天放儿歌，晚上放动画片。
十来个来帮忙的村民们看着灯光下他们布置的一切，心里全是喜悦。
“这要俺小时候有这个，那该多好啊，现在娃娃，享福嘞。”
一个村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陈正龙给一人递上一个水果罐头。
“哭啥喔，大家齐心协力，你们大人就不享福吗？往后的孩子们，孩子的孩子们，都会享福的。
罐头大家都拿回家去，今晚辛苦了，五个工分济民给你们记上了。”
那哭了的村民不好意思的攥着手里的罐头道：“我那工分就算了吧，都是给自家孩子做点事，哪能要啊。”
陈济民捧着计分表笑骂道：“哇，你够狠的，你得罪人哇你！你不要，大家怎么要？得了，都早点回去休息 ，明天都来维持秩序，算满工分。”
村民们笑着离去了。
但村里可不是全都是觉悟高的。
王秀是王家最小的女儿，但不是唯一一个女儿，她上头有两个姐姐，最大的嫁到了隔壁村，二姐前年病死了，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但是才三岁，还不能入学。
工作组也没有余力搞托儿所。
她推开家里的新院子的门时，王家老爹还没回来，王家的小儿子在地上弹着弹珠，她娘李翠芬正在灶房里熬粥。
其实熬的不是粥，是用工分换来的压缩饼干，这玩意是村里最受欢迎的东西，一天的工分，能换一家四口吃快一个星期的量。
家里除了给每人换了身衣服外，剩下的工分基本上全换了压缩饼干。
陈济民庄燕他们也劝过，但没用，明天得了工分第一时间要的还是压缩饼干。
整个一村的屯屯鼠。
只有看着压缩饼干够吃很久了，才有心思看些别的能换的。
当然，王家这点东西，全换了王秀弟弟的东西，什么奶粉呀，玩具呀，新衣服呀，图画书之类的。
但有女张飞庄燕在……
嗯，村里现在都在背地里叫庄燕女张飞。
庄燕也知道，但她不恼，倒是笑着说有机会要回景区找张飞要个认证，还开玩笑说要不村里新修的那个桥叫当阳桥吧。
有庄燕在，王家不敢苛待王秀，该上学上学，该吃吃该喝喝，不敢饿着，但也不可能对王秀有多好。
这种操作，就连庄燕也没法说什么，这是人家家务事，没打孩子没虐待的，无法介入。
“回来了？”
王秀的母亲李翠环一边搅着锅里的压缩饼干，一边随口问了声。
“嗯。”
王秀手里攥着红布条，心里还在想着陈济民课上说的事，便随口应了一下。
把入学发的小布包放好后，她搬了把老爹用工地上的废木头做的板凳坐到灶房门口。
“娘。”
“嗯？”
“明天学校有活动。”
“听说了，说是你弟也能去，你明天带好他啊。”
李翠芳没回头，随口应道。
说真的，这种事，反正都是好事，孩子能多吃一口多拿点，对他们也是负担的减轻。
尤其是没入学的小儿子也能去。
王秀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红布条攥的更紧了些。
“还有一个事，陈老师说，我们可以加入先锋营。”
李翠芳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搅动锅里的压缩饼干。
感觉有点稠了，又往里加了一点水，过了一会才说到：“先锋营，是干啥的？”
“就是，戴红布条，宣誓跟着共和国走，娘，我想参加。”
李翠芳终于回过头来。
那眼神里的意思，王秀读不懂。
不是生气，不是反对，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担忧。
“等你爹回来再说。”
李翠芳做不了主，转过身又去搅粥了。
王秀低下头，没再继续追问。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
王秀爹王大壮拎着个西瓜回家。
“娃他娘！看我今天换了啥回来，西瓜！陈正龙说这次带回来有多的，拿出来几个给咱们换，我抢到了哈哈哈！”
随后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女儿在厨房门口坐着，心事重重的样子，媳妇在里边搅粥，隐约都能闻到一些糊味了。
只有儿子还在地上爬着傻乐。
“咋了这是？”
王大壮小心翼翼的放下西瓜。
疑惑的问王秀。
“是不又惹你娘生气了！”
王秀小声的把刚刚的事说了。
王大壮一下就不说话了。
脸垮在那，坐在板凳上唉声叹气。
“三丫啊。”
“爹，我叫王秀。”
“行，三丫啊，新朝是好，我认。
分了地，发了粮，娃能上学，咱家还换了几身新衣裳。这些我都认。
可是……”
“可是咱祖祖辈辈，被官府坑过多少回了？
哪回不是一开始说得天花乱坠，到后来该收粮收粮，该抓丁抓丁？
工作组这些人，我看得出来，是真心对咱好。
可他们能待多久？万一哪天他们走了，换个新官来，翻旧账怎么办？
到时候咱娃戴过这红布条，站过队，人家要清算，咱找谁说理去？
要知道，以前咱们祖上，也是以为大宋能长久的……
可大宋没了，变成了金，金也没了，变成了元，现在又变了，这世道谁也说不准，咱就是老百姓，有好处拿就是了，可不敢纠缠那么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