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仓大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发紧发疼。
他低头看向纸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僵硬落在第一行,咬牙开口。
“我,小仓大智,大日本帝国宪兵中尉,天津宪兵司令部兵器勤务队队长。。。”
第一句出口,嗓音便彻底破了调,沙哑干涩,颤颤巍巍,像老旧生锈,破损不堪的破锣,刺耳又滑稽。
千人肃静的操场落针可闻,这般怪异的嗓音太过突兀。
队伍末尾不知是谁没忍住,轻轻“噗嗤”一声,溢出一记压抑的笑。
那笑声极轻,可在极致的死寂里,却胜过惊雷,清晰传遍全场。
小仓大智的脸颊瞬间充血,涨得通红发紫,俨然一副猪肝色,难堪与羞耻瞬间席卷全身。
他死死攥紧手中的罪状,指节泛白发力,深吸一口冰凉的晨风,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再度开口重读。
“我,小仓大智,大日本帝国宪兵中尉。。。”
“大点声!”
前排一侧,景仁亲王坐在临时搬来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袅袅的热茶,姿态慵懒闲散,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我听不见。你这音量,是念给自己梦里听的?”
一句话落地,小仓大智肩头骤然垮塌一寸,脊背绷得笔直,却掩不住彻骨的窘迫。他猛地抬头,咬紧牙关,用尽浑身气力,嘶吼出第三遍自我介绍。
“我,小仓大智,大日本帝国宪兵中尉,天津宪兵司令部兵器勤务队队长!”
这一声极尽洪亮,震得耳边嗡嗡作响,操场边树梢栖息的麻雀尽数受惊,扑棱着翅膀四散惊飞,枝叶簌簌作响。
“行。”景仁亲王微微颔首。
小仓大智的声音又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自昭和十二年赴满洲任职以来,本人历次参与行动。。。。。。。。。。哈尔滨清剿警察厅据点。。。。。。。
围捕保安局别动队。。。东乡部队外围警戒任务。。。。。平房区外围封锁。。。。天津兵器库整肃。。。。。津浦线沿途押运。。。。。”
小仓大智一字一顿,细数着自己的经历。
“昭和十二年冬,于哈尔滨任职期间,与第四师团相关人员私下往来。。。。。。与本地商人许忠义私下往来频繁。。。。。。”
一笔笔私下所得被爆出,下面站着的宪兵们很多都惊讶的瞪圆了眼睛。
他们没想到平时在司令部那些长官面前唯唯诺诺的小仓队长,私下敛财手段这么厉害。。。。
“本人于哈尔滨,天津两地,私自搜罗财物如下。”小仓大智狠狠吸了一口冷风,稳住摇晃的声线,继续机械地念出那一长串沉甸甸的赃物清单。
“琥珀银质酒具一套。
沙俄时期东正教圣像一尊。
瑞士金壳怀表一块,配套纯金表链。
整张貂皮裘衣两件。
明代山水古画一幅。
官窑青花瓷瓶一对。
。。。。。。。。。
纯银西式餐具一套,共计一百一十七件。
老式留声机一架,配套黑胶唱片六十三张。
波斯手工地毯一张。
古籍藏书一箱,数量不详,本人不识其上文字。”
最后一句落下的瞬间,全场最后的一丝肃穆彻底崩碎。
队伍中间,率先炸开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噗。。。”
这一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流,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响起。
转瞬之间,整座千人操场彻底笑作一片,笑声层层叠叠、汹涌泛滥,再也压制不住。
“古籍一箱,本人不识其文字?!”
有人故意高声重复这句罪状,笑得直不起腰,死死捂着肚子弯下身。
小仓大智出身普通,虽然也是中尉长官,但与板井雄大,小藤三郎等人自然流露的高傲不同。
平日里与普通宪兵十分相熟,所以现在底下不少宪兵开口调侃,起哄。
“收一箱连自己都看不懂的书干什么?摆着好看?还是拿回去当柴火烧?”
“烧都嫌麻烦!古籍纸质脆,烟大还不耐烧!”
“一百一十七件银餐具!我的天,他一个人吃饭,用得了一百多件餐具?”
“你懂什么!人家讲究,左手叉右手刀,一顿饭换三套餐具轮着来!”
“还有六十三张黑胶唱片!他听得懂洋曲?”
“连古籍字都认不全的人,还想听懂西洋调子?纯属附庸风雅!”
哄堂大笑席卷全场,此起彼伏的调侃声声灌满整座操场。
前排一众军官明明绷着正色,竭力维持体面,可肩头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就连中岛一郎也偏过头去,嘴角不停抽搐,极力隐忍笑意。
景仁亲王坐在椅上,笑得浑身松弛,手中热茶碗都微微晃动,茶水险些洒出来。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湿意,扬声朝着台上的小仓大智喊话。
“小仓君啊小仓君。”
“殿下。。。”小仓大智声音嘶哑,卑微又难堪,几乎抬不起头。
“你这一箱自己都不认识的古籍,我给你出个用处。”景仁亲王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认真,眼底却满是戏谑:“拿去糊墙。糊完之后,还能跟旁人吹嘘,你这满墙都是宋版古籍,风雅得很。”
这句话一出,全场笑声彻底抵达顶峰,人人笑得前仰后合,整座操场乱作一团。
高台之上,小仓大智僵立原地,彻底动弹不得。
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尽,方才的通红燥热褪去,此刻既无赤色、也无惨白,只剩一片如同死人般的死寂灰败。
千人围观,千人嘲讽。
。。。。。。
满场沸沸扬扬的哄笑,拖沓了许久,才渐渐一点点平息。
周正青抬步稳步踏上木台中央,抬手轻轻一抽,便从呆若木鸡的小仓大智手中,抽走罪状纸。
旋身转身,直面台下黑压压的千人队列。
“现在,我当众宣布处置结果。
十一箱私藏物品,今日即刻起统一造册,核验估价,全数变卖。
变卖所得全部并入宪兵队战死者追加抚恤基金。”
周正青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台下众人齐齐一怔,呼吸微滞。
“我会抽出一万日元,我以小仓大智中尉的私人名义,全额汇往本土大阪泉南,归入其母亲名下。
汇款事由,由我亲自落笔登记。
小仓大智中尉,奉职满洲,华北,积俸寄家。”
整座操场彻底寂然,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