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月光(一)
傍晚六点,一所小学门口。
放学的孩子们背着花花绿绿的书包走出了学校的大门,有的扑进家长的怀里,有的勾肩搭背地走着聊着。
霍北川站在校门右侧的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沓传单。
他已经站了四十分钟了。
脚边的地上散落着几张被人随手丢掉的传单,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印着的篮球图案——一个跃起的少年,伸手去够篮筐,下面是一行他亲自定下的标语:“让每一个孩子都能扣篮。”
现在看这行字,多少有点讽刺。
他穿着一件印有培训机构logo的黑色卫衣,帽子没戴,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一米八七的个子在人群中原本是扎眼的,但他刻意缩在树荫里,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其实没什么好怕的——这条街他已经站了快一个月了,该认得的早就认得了。
“您好,了解一下,少儿篮球培训,现在有体验课优惠。”霍北川递出一张传单,声音不大不小的,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从容。
一个牵着孩子的妈妈掠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身高上停了一瞬——这年头发传单的都这么高了?——然后礼貌地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地走了过去。
霍北川把传单收回来,塞回手里那一沓的最下面。
这种拒绝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几乎不会在脸上产生任何表情变化。
五年前刚回国那会儿,霍北川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站在自己租下的那间宽敞明亮的球馆里,对着第一批来体验课的家长侃侃而谈,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少儿篮球培训”“专业的课程体系”“前职业青年队队员”。
那时的语气里有一种笃定,一种对自己价值的肯定。
现在呢?霍北川站在街头,手里的传单印着同样的字,说出来的话也差不多,但底气和传单一样薄,风一吹就飘了。
五年前,霍北川二十四岁。
他从m国一所大学读完体育专业回来,就拉上几个过去体校的同学,开始筹划这家篮球培训机构。
毕竟霍北川自己本身就是个不大不小的招牌——高中时拿过省级中学生篮球赛的mVp,被省青年队看上过,后来因为伤病和家庭的综合考虑选择了出国读书。
但“前职业青年队队员”这个名头,在小城市里唬一唬家长还是够用的。
霍家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在家乡这座城市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建材公司。
老霍家的名字在圈子里提起来,多少有几分分量。
霍妈听说儿子要搞体育培训,第一反应不是反对,而是“要不要我帮你打个招呼”。
霍北川拒绝了。那时候他是有一点傲气的,觉得自己有专业背景、有名气、有热情,凭什么要靠父母?
事实证明,他当时的判断不算错。
开业头两年,招生确实顺利。
他租的那间球馆在城东新区的体育馆副馆,场地不算大,但设施新,灯光好,地板是专业运动木地板,踩上去有那种让人心痒的“咯吱”声。
第一批学员是靠朋友介绍和口碑积累起来的,二十几个孩子,大多是附近小区的。
家长们看中他的专业背景,也喜欢他这个人——高高大大的,说话客客气气的,笑起来像个邻家大哥哥。
慢慢地,口碑传开了。
第二年的秋天,学员人数突破了六十。
他招了两个全职教练,一个兼职前台,又在周末加开了两个班次。
球馆的租金、水电、人工,算下来每个月还能有些盈余。
不多,但对于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来说,够用了。
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再租一个场地,把规模做起来。
那时候霍妈偶尔也会来球馆看看,站在场边,看儿子穿着一身运动装,在孩子们中间跑来跑去,嘴里喊着“重心压低”“对,就是这个姿势”,脸上是那种只有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才会有的神采。
张兰什么都没说,但回去以后跟老霍讲:“咱们儿子干得挺好,比我想象的好。”
那是霍北川创业生涯中最闪亮的一段时光。
他不知道的是,那段时光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滑向终点。
变化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的。
先是整个大环境变了。
疫情后的经济复苏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漫长,各行各业都在收紧口袋,教培行业首当其冲。
家长们的钱包瘪了,花销变得更谨慎了——篮球培训不像语数外,不是刚需。
霍北川认识的那几个同行,一个接一个地关了门。
开在城西的那家跆拳道馆,老板是他打球时认识的朋友,去年年底请霍北川吃了一顿散伙饭。
喝了三杯酒,那哥们红着眼睛说:“北川,我先撤了,你自己扛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