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斯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是从高处坠落。
而是从自己的身体里坠落,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自己的深井,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
然后他落地了。
他站在一片水面上,不是湖,不是海,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静的、像镜子一样的水面。
水是深黑色的,但不是脏的黑,而是那种透明的、但深不见底的黑。
水面映出他的倒影——黑头发,灰蓝色眼睛,黑色薄衫,左胸口有一个银白色的、闪电一样的印记。
倒影和他一模一样,但那个倒影在笑。
不是他的笑,是另一个人的笑。
死神站在他面前。
不是虚影,不是声音,是真真正正的、有血有肉的人。
不——不是人,死神没有人的形态。
但此刻,在菲尼克斯的精神之海里,死神有了形态。
一个高大的、瘦削的、穿着一身黑袍的男人。
他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老年人的那种白,而是像月光凝成的银丝,垂在腰际。
他的皮肤是苍白的,但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像瓷器一样的、光滑的、没有一丝血色的白。
他的眼睛——紫色的,不是淡紫色,不是蓝紫色,而是深郁的、浓烈的、像紫水晶被碾碎之后凝成的颜色。
死神看着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看着死神。
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水面上,相隔不到十步。
水面上没有涟漪,没有波纹,安静得像一面被时间遗忘的镜子。
“这是你的精神之海。”
死神开口了,声音不再是虚空中那种回荡的、隔着一层东西的声音了,而是真真切切的、从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声音。
低沉的,沙哑的,像一把放了太久的弦乐器,音还在,但音色变了。
“你把我带进来了。”
“是你自己进来的。”菲尼克斯说。
“是。”死神说,“你融合死神之心的时候,我会顺着那股力量进入你的精神之海。
然后我会占据你的身体,抹去你的意识。
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执念——全部消失。剩下的,只有我。”
“你说的‘归于虚无’,是指我。”
“是。”
菲尼克斯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左边是空的,右边是那瓶提神药水。
他摸到了那个磨圆了的玻璃瓶身。
“你想活。”
“我想活。”死神说,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发着光,“几千年了。我存在了几千年。见证过无数人的死亡,送走过无数人的灵魂。
我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在最后一刻喊出最在乎的人的名字。
几千年,你知道几千年有多长吗?”
菲尼克斯没有说话。
“你练了三十一年的剑,你觉得很长,你等一个人等了三十一年,你觉得很长。”
死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不是脆弱,而是几千年的重量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拼命地想从里面挤出来。
“我等了几千年。我没有要回去的地方,没有等我的人,没有人在医院里握着我的手。
几千年来,我的手一直是空的。”
菲尼克斯看着死神的脸,那张苍白的、棱角分明的、像瓷器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孤独。
几千年的、无人问津的、没有任何一个灵魂能与之对话的孤独。
“所以你选了我。”菲尼克斯说。
“我选了你。”死神说,“你从墓地里挡那道咒语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看着你。
你拒绝伏地魔的招揽,你说‘我这辈子最讨厌被人命令和被人画饼’。
你的写轮眼,你的白凤凰,你体内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你有资格承载死神之位。”
他往前走了一步。水面没有起涟漪。
“但承载死神之位,需要你的身体,不是你的意识。
你的意识太强了,太固执了,太——”死神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太爱了。你爱那个女孩,爱你的父母,爱你的教父。
这些爱让你的意识像一块石头,砸不碎,烧不烂,所以我设了第一重考验。
我让你把爱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的爱消失——是为了让它们变成你的软肋。”
菲尼克斯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药水瓶。
“你以为你在镜子里的那些对话,是你在面对自己。
其实不是,是我在偷。”
死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刀刃的平静——不晃,不动,但锋利,“我偷走了你最柔软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