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斯从地上站起来——他什么时候又坐回地上的?
不记得了。
他站在镜中人面前,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的脸。
手指穿过了她的脸。
像穿过一团雾气。
像穿过一道光。
像穿过水面上的倒影。
“啧。”他收回手,“白感动了。”
镜中人的嘴角弯得更大了。这一次是真笑了。
虽然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画。
她的头发先消失,然后是额头,然后是眼睛。
她最后消失的是嘴唇。
“果酱馅饼。”
她的嘴唇无声地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彻底消失了。
病房碎了。
像镜子一样碎了——不,它本来就是镜子。
白色的墙壁出现了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后哗啦一声,所有的碎片同时坠落。
菲尼克斯又站在了那个纯白色的空间里。
脚下是泛着涟漪的地面,头顶是无边的白色,四周是无边的白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微微发光的、透过手掌能看到地板纹理的自己。
“第一轮。”死神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依然平静得像一碗白粥,“过了。”
菲尼克斯抬头:“你一直看着?”
“一直看着。”
“看我被自己的女朋友骂?”
“……那不是骂。”
“那是比骂更狠的东西。”
菲尼克斯把手插回裤兜里,“那是——‘我不要你的对不起’。这句话比钻心咒还疼。”
死神沉默了一秒。
“你需要休息吗?”
“不需要。”菲尼克斯说,“继续。下一个是谁?”
死神的沉默比刚才长了一点。
“……你确定?”
“确定。”菲尼克斯活动了一下脖子,“反正都是要过的,早过完早回去。”
死神没有说话。
那面镜子重新出现在菲尼克斯面前。
黑色的边框,灰色的镜面,模糊的人影。和刚才一模一样。
“第二轮。”死神说,“准备好了吗?”
菲尼克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准备好了。”
他伸手,触碰镜面。
冰凉的感觉再次从指尖蔓延到全身,镜面荡开涟漪,他被吸了进去。
这一次落地比上次稳。
菲尼克斯的脚踩在实地上,没有下陷,没有摇晃,像站在一块结实的水泥地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书房里。
不是马尔福庄园的书房——那间书房他太熟悉了,黑色的大理石壁炉、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满墙的用龙皮装订的古籍。
这间书房不一样。这间书房小得多,暗得多,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照亮了房间里的大部分角落,但书架的深处还是阴影。
他认出了这张桌子,这把椅子,这个壁炉。
这是他父亲的私人书房,卢修斯从不让人进来的地方。
小时候菲尼克斯试图溜进去过,被卢修斯当场逮住,罚他抄了一整本《纯血统家谱》。从那以后他就没再试过。
卢修斯坐在书桌后面。
他没有穿那件平时出门时穿的黑袍子,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锁骨。
他的铂金色头发没有梳成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发型,而是随意地垂在脸侧,有几缕甚至落在了额前。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有变过——他没有在看。
他在发呆。
卢修斯·马尔福在发呆。
菲尼克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父亲。
他从来没有见过卢修斯发呆。
他的父亲永远是一副胸有成竹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即使是在最狼狈的时候。
比如在墓地里的那个夜晚,被伏地魔勒着脖子、太阳穴上被灼出一个焦黑印记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也没有这种空白。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爸。”他轻声说。
卢修斯没有反应。
他听不到,当然听不到。
菲尼克斯叹了口气,迈步走进了书房。他走到书桌前,在卢修斯对面站定。
壁炉的火光照在他父亲的脸上,把那些细小的、平时被铂金色头发遮住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父亲老了。不是那种“上了年纪”的老,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垮之后、一夜之间出现的老。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有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菲尼克斯转过身。
镜子里的卢修斯站在书房的另一头,背靠着书架,双臂环胸。
他穿着和书桌后面那个卢修斯一样的深灰色家居长袍。
但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微微抬起,下颌线绷得很紧——这是平时那个卢修斯·马尔福。
“你做了一个‘不会有事’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