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丽和文田夫也拿一些东西回娘家,这是他们夫妻俩每年过年必须做的一件事。往年拿的基本是鸡,今年则是几套衣服。
衣服是在县城成衣行买的,有她娘的,有阿来、阿旺的,也有石大辉和石知晚的,唯独没有爹的。爹在外面沾花惹草,她哪能还帮添置衣服。
回到了红枫岭下,看到爹把娘抱进了厨房旁的洗澡房。娘那双手就像枯柴一般勾着爹的脖子,双脚像是被折断了的大葱,一晃一晃。
娘生病了,她是知道的,前两天还来看过,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严重,她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了文田夫,立刻背着孩子跑上前。
“娘,娘,你怎么了?”
柱子抱着轻飘飘的赵寡妇,却也有些气喘,他停了下来,帮忙回答:
“你娘可能是受了风寒,我烧了一锅热水,拍了姜蒜,还倒了烧酒给她洗身子,应该就能好起来。”
赵寡妇也挤出笑容,腾出一只手来擦拭小丽脸上的泪水。
“傻孩子,你哭什么?娘就是受了风寒,前两天,你不还看到我活蹦乱跳吗?”
娘这几个月来,身体愈发的不好,但也只是弱一些。走路、做饭、干家务活,都还能干。小丽也感觉自己确实是多虑了,她把娘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蹭,像个孩子一样哭着说:
“我就是看你前两天还能干,今天就这样了,这才被吓住的。”
“我要抱她进去了,不然一会水凉了。”
柱子抱着赵寡妇,撇开了小丽,把人抱进了洗澡房。
小丽带着文田夫走进了客厅,把弟弟妹妹们召唤出来,一个个分发了衣服。交代他们年三十那天晚上才穿,穿了新衣服就不能随便乱坐乱蹭。
爹不仅把娘抱进洗澡房,这么久不出来,应该是帮娘擦洗身子。少来夫妻老来伴,娘比爹老,爹作为男人,对玉兰这种寡妇有点花花心肠,似乎也能说的过。爹对娘还是上心的,不然怎么会帮洗澡?
想着爹还没有和娘结婚时,他们兄妹几个,别说过年的新衣服了,就连垫脚的草鞋都没有多一双。
也就爹来一起生活了,他们才隔三差五吃上一点肉,逐渐逐渐有了些半新不旧的衣服和鞋子。
现在日子好了,轮到她给家里添置衣服,却因为爹摸了人家寡妇的胸脯,就被排斥开,什么也不买。这是不孝,是忤逆,她心里感到非常的惭愧。
二十多分钟后,洗澡房的门开了。可能是姜水驱寒,娘脸上有了些红晕,也不再用爹抱着,搀扶着就能慢慢出来。
小丽在阿来的肩头打了一拳,骂道:
“只顾看衣服,也不知道去把娘扶回来呀。”
阿来长得都比小丽高了,确实不怎么懂事,被骂了,心里还不高兴,嘴巴嘟嘟囔囔的。
“要我去扶?你不是娘的女吗?你不去扶,让我去?”
确实应该小丽自己去扶,可小丽背后还背着文心柳呢,而且文心柳醒了,正使劲抓着她的头发乱扯。他也跟了上去,掏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钱,塞进了爹的手里。
“爹,家里杀猪的,不缺肉吃,我和田夫商量着今年回来就不拿鸡和肉了。前些日子到了县城,给你们每人添置了一件衣服。你太肥了,那些成衣没有合适的,买布找人缝吧,又不知道尺寸。干脆就给些钱,让你自己有空了买布缝一身。”
柱子接过了钱,笑得合不拢嘴。
“谁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呀?我家小丽和二妮,那可是比儿子还儿子呢。阿旺,还不快烧饭做菜,想让你姐和姐夫吃剩菜剩饭啊?”
娘身体不好,再加上之前误会爹,小丽哪有心思在这里吃饭?连忙拦阻。
“不用了,绦绦这几日啊,不知搞什么鬼,一到吃饭就闹个不停,我们今晚不在这吃饭,家里也还有点事。”
“不吃饭怎么行啊?心柳闹,那是你们不会带,他见到外公啊,就不会闹咯。”
柱子收起了钱,就双手把文心柳从背袋里抽出来,完完全全像一个外公想外孙一样,亲了又亲,蹭了又蹭。
阿旺是希望姐姐姐夫在家吃饭的,在家吃饭,肯定得杀鸡,鸡肉总比猪肉好吃啊。
“姐,你不留下吃饭,是想让我被爹娘骂吗?不行,我去抓鸡。”
“哎呀,抓什么鸡呀?随便煮点就行了。”
背后已空,弟弟又客气,小丽是盛情难却呀。
文田夫则是从来的路上,就不怎么说话。到了这里,也是一言不发。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灶头上那个瓦罐,自己那天喝的药,到底是什么?怎么喝了如此的嗜睡?
其实他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要是今天他不陪小丽一起回来,估计这里的情况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甚至都没人问他为什么不肯回来。
小丽去跟娘说话了,阿来阿旺忙着烧火做饭,石大辉和石知晚围绕在爹膝盖两边,逗趣着文心柳呢。
他一个人,无所事事,也不知道加入到哪一帮人里面?干脆坐到门槛上,把脑袋靠在那门框上,无聊的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最喜欢的就是靠在门框上,因为这样可以把脑袋竖起来,他也不用看歪着的世界。
在文镇长家,文镇长也是把脑袋靠在柱子上,看着天井上空时不时飞过的小鸟,一言不发。
戴破石看到爷爷这样子已经很久了,便把文心宜放下来,让她去跟哥哥耍,自己走了过来。
“爷爷,你在看什么呢?”
“屋檐下那一窝燕子,你说明年能不能飞回来?”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燕子,天空中飞的那些也不是燕子,文镇长却提到了燕子。
戴破石看了一下屋檐下空空的燕巢,想起了小婶柳倩对他说的那些话,若有所思。
不等待破石回答,文镇长接着又问:
“明年飞回来,那后年、大后年,以后的以后,它每年都会飞回来吗?”
结合着小婶对他说的那些话,戴破石明白爷爷是借燕子在说自己,他不正面回答,而是说的另外一件事:
“爷爷,我已经回到了龙湾镇,按照纲常伦理来讲,我已经不能姓戴,你说我是姓回文还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