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领导,各位来宾,现场各位亲爱的媒体朋友,大家晚上好。”
主持人站在台上,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放映厅。
开场白四平八稳,把到场的部门领导、投资方、主创团队和重要嘉宾挨个儿介绍了一遍。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便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
“我们主创团队在拍摄过程中,可以说是经历了重重困难,也可以用磨难来形容。”
徐川在底下听着,嘴角轻轻地扯了一下。
磨难?
说实话这帮人在两个拍摄地也门和摩洛哥都能吃到猪肉,他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情可以称之为磨难。
艰苦的拍摄环境还是将近八个月的拍摄周期?
问题是,他又不是没给钱……
不过,电影宣传嘛,他要是较真这个,那真是心理变态了。
主持人自然不知道台下某位爷的心理活动,继续照着流程推进。
“所以,我们也特别希望借今天这个机会,和大家分享一下这部电影从无到有的过程。接下来,请大家先看一段我们准备的短片……”
紧接着大银幕亮起,上面开始播放那段鸡飞狗跳的拍摄经历。
这种首映礼的流程几乎都是固定的。
先说一下大家有多努力,为了拍出好作品费了多少心思。
再说一下,为了表现出真实的战斗,他们用了多少炸药,炸了多少道具和布景。
演员为了呈现出最好的效果,没用替身完成各项危险动作。
导演站在台上神情激动,似乎对演员的敬业无比感动。
“演员都是提前进组,接受了超长时间的军事训练。从持枪姿势、战术移动到班组协同,全部按实战标准来。”
镜头切到几位主演在训练基地的画面。
扛圆木跑步、泥潭匍匐、索降、潜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淤青和擦伤。
现场的媒体和受邀的嘉宾观众,都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穿着作战服和全套战术装备的主演接过话筒,“导演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这不是在拍戏,这是在复现一群人的使命。’”
大屏幕适时放出几段幕后花絮。
某个演员在爆破戏后被气浪掀翻,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再来一条”。
另一个演员在高空索降时磨破了手掌,简单包扎后咬着牙继续。
团队在沙暴天气里抢拍,所有人嘴里都是沙子,却还在反复调整走位……
“这些,不是用来煽情的素材。”主持人收回目光,看向全场。
“它们只是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有多想把这个故事讲好,多想把那群人的样子,哪怕万分之一,留下来。”
全场掌声雷动……
坐在后排的杨锐眼眶微红……
而徐川直接翻了个白眼,然后就被身边一直防备着他发神经的高雯掐了一下。
“有记者拍摄呢!”
好吧,自己家的项目,收敛一点。
“话说回来,找的这帮演员倒是可以。”
饰演蛟龙突击队的这几个人还算是符合角色形象,而且也确实看得出来拍摄中吃了不少苦。
至少这几个人比其他演员黑了两个色号。
至于拍摄期间,某个吃不了苦、嚷嚷着要罢演的小鲜肉,被他的人“请”到沙漠深处“体验生活”,差点真成了脱水人干的事儿……嗯,这种促进演员“沉浸式体验”的小插曲,自然没必要在这种场合宣扬。
当然,电影宣传的口号之一就是‘真实事件改变’,这个场合肯定少不了对当时亲历者的采访。
这之中,有当时被困在亚丁的侨民,也有当时负责撤离工作的外事人员。
其实多年过去,早以物是人非。
Uc传媒也是多方打听,在官方的帮助下,才把这些人聚到一起的。
在场级别最高的,当属曾经在住也门总领馆工作的行政秘书李舟,目前已经是?茭部西亚北非司副司长。
“当时,也门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萨那、亚丁,多处陷入交战。我们和驻地的李大史,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李舟拿着话筒语速不快,思绪似乎飘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早上。
“电话响个不停,每一个都是同胞焦急的求助。我们知道,必须把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他的视线却有意无意的落在坐在前排的徐川身上。
他当然还记得这位,当时史馆中最后一批撤离人员被那些叛军堵在了路上。
而接应的‘蛟龙突击队’同样遇到阻拦。
要不是这位提前安排好的人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知道电影里要如何表现这个情节,估计没办法拍出来吧。
他的视线跟徐川稍一交汇便立刻躲开。
拿着话筒继续说道,“当时不仅仅是亚丁,萨那城里还有几十个同胞没办法撤离,我们的工作人员日夜兼程赶过去,但最后还是被战线挡住去路。”
他的讲述平实,没有刻意渲染悲情,但越是如此,越让人感受到那份沉重与无奈,以及最终完成使命后的如释重负。
徐川在台下听着,歪了歪头,凑近高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嘀咕。
“这位李副司长,工作能力到底咋样我不清楚,不过这讲故事的水平……倒是练出来了。层层递进,悬念留得恰到好处,是个搞宣传的料子。”
首映礼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宣发吗?
不,是放电影。
在进行完一系列流程之后,灯光终于暗下,片头配着激昂的音乐在银幕上亮起。
徐川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往旁边歪了歪身子,准备开启自己每逢看电影必做的保留活动……睡觉。
可这回他似乎失算了。
倒不是高雯在边上掐他,也不是武薇轻声提醒。
而是……
片头那段急促的镜头,像根针冷不丁扎进他记忆里某个落了灰的角落。
女记者的车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火焰裹挟着碎片冲天而起。
那一瞬间,徐川眼前晃过的不是银幕上的特效,而是许多年前卡萨布兰卡那个深夜。
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油腻的汉堡味道,窗外报社楼里加班的人影,还有那条黑得瘆人的小巷口……
一闪一闪的烟头。
对了,他还杀了个人。
那些本来他认为早就已经淡忘的记忆细节,突然涌入脑海。
他下意识坐直了些,黑暗中没人注意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片火光,那种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的灼热,还有子弹穿透血肉的触感……
原来有些东西根本没被时间冲淡,只是埋得太深,深到自己都快忘了。
徐川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却没再闭上眼。
银幕上的爆炸还在继续,他却仿佛透过那片火光,又看见了达尔贝达街头那个握着手枪、享受血腥味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