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邻居们七嘴八舌,就连最初不明情况,还站在中立立场上帮着他们说话的几个邻居,也开始指责起他们来。
贺衡采眼看自己实在不占理,咬着牙,一把拽过李春香的胳膊,跟上转身准备往军区大院里走的贺礼谦。
贺礼谦奇怪地皱眉回头。
“你们又要做什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两人难不成还不死心想继续跟进来纠缠?城墙都没他俩脸皮厚吧?
贺衡采低垂着头,压着声音。
“就算是要撵我们走,也得让我们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吧,我们的行李还在你们家呢。”
这一点贺礼谦倒是忘了。
是得让他们自己过来收拾收拾,免得麻烦。
贺礼谦没再说什么,任凭贺衡采夫妻俩跟在自己身后,又进了家门。
终于摆脱了那群邻居的视线,那种被人盯着指指点点、如芒刺背的感觉消失了,贺衡采总算松了口气。
贺衡采拉着李春香刚一进贺礼谦家门,就摆出一副自己并不打算继续赖在这里的样子,拽着李春香的衣服,就往楼上房间里走。
闷头向上走的时候,做出一副忍气吞声的姿态。
李春香忍不住在旁边小声嘟囔着骂贺礼谦和晏芝,什么“狼心狗肺”、“不念恩情”之类的词,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客厅里的贺礼谦与晏芝听见,仿佛就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一般。
贺衡采听得眉头一皱,猛地使劲拽了一把李春香,差点将人直接在楼梯上拉摔过去。
不等李春香缓过神,贺衡采立刻瞪了她一眼,压着嗓子吼她。
“你嘴怎么这么碎,让你收拾东西就赶紧麻溜地滚上来收拾,哪来那么多废话!”
现在装装可怜,说不定还能让关系缓和一点,再这么叽里咕噜地骂下去,只会越闹越僵,以后这门亲戚算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李春香被他吼得瞬间老实,低着头跟着往楼上走。
贺衡采用眼角余光扫了扫贺礼谦和晏芝,见两人没追究,暗暗松了口气,又把李春香拽上楼。
房门刚关上,贺衡采那憋了一肚子的气就忍不住在李春香身上发泄出来。
“李春香,你脖子上长的是猪头吗?眉高眼低你都看不出来,该你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你说话的时候瞎说什么,刚刚谁让你犯贱骂人了?”
李春香见贺衡采又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回想起这些天来的种种,把贺衡采与贺礼谦一对比,也是忍无可忍。
“你就会把责任推给我,难道你就没有错吗?最开始让我给陆衍川介绍对象的是你!早上催我赶紧去工厂联系小孙姑娘,尽快安排相亲的也是你,怎么现在全成我的责任了?”
贺衡采完全不听李春香说话,只觉得李春香是在顶撞自己,疯狂挑衅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和权威。
贺衡采咬着牙,瞪大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
“你还敢在这里跟我叫板!我看我真是太长时间没收拾你了,你都不知道这个家里到底是谁做主了!”
李春香被气得眼泪都冒出来了,使劲擦了一把,彻底疯狂到底,梗着脖子——
“凭什么这个家里只能你做主?人家都说了,现在是新时代了,男女平等,晏芝在家里都能当家做主,我凭什么不能?”
“你看看人家晏芝嫁得多好,你堂弟现在多有出息,连带着人家两个儿子都有出息。”
“我呢?我自从嫁给你之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整天在家里当牛做马,给你们洗衣服做饭,两个手早就糙得不成人样了。”
“就这样,你还整天骂我,连这点事都要赖在我身上,你既然觉得我做不好,那刚刚你怎么不说话,就让我一个人在那闹?”
贺衡采上前一步,怒不可遏地猛推李春香一把。
“你还敢说?贺礼谦和晏芝下我面子也就算了,你也敢下我面子?你算什么东西?我真是给你脸了!”
说罢,贺衡采手起手落。
只听清脆一声响,李春香脸上多了一道红印。
李春香气得眼泪瞬间冒了出来,咬着牙冲上前。
“贺衡采,你又打我,我和你拼了!”
屋里叮咣一阵响,巴掌声和互相推搡辱骂的声音也一并传出来。
楼下的晏芝和贺礼谦对视一眼,无语至极。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已经接近深夜了,这两人还没有要吵完的迹象,晏芝就知道这俩人今晚八成是要在这里住下了。
晏芝也实在懒得管了,按了按眉心,朝贺礼谦招呼。
“该睡觉的睡觉,随他们闹去,总归明天是要把他们扫地出门的,这门亲戚从今以后咱们家再也不认,再也不来往了。”
反正这是最后一次容忍他们了,随他们去吧。
晏芝和贺礼谦回了屋,各自看书去了。
晏芝二人倒是心平气和地想开了,却不知家属院早已因为他们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讨论热烈。
不少邻居都十分心疼贺礼谦和晏芝夫妻,甚至凑在一起讨论,该怎么帮他们把贺衡采和李春香这对无赖亲戚撵出去。
林初禾打着灯给自家门口的小花坛松土时,隐约听到了些风声,只是没顾得上细问。
等她给孩子们看完了作业,终于闲下来,再次拉开院门准备找邻居详细了解一下情况时,抬头没看见邻居,却先看见了陆衍川。
陆衍川直愣愣地杵在林初禾家正门口,见林初禾似乎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半步,说了声抱歉。
林初禾没来得及回应,背后的两小只先发现了陆衍川,热情地笑着打招呼。
“陆叔叔!晚上好呀,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家今天新摘了葡萄,等会我们去送一些给你哦!”
陆衍川扯出笑容来应下,目送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搬着小凳子进客厅去了,这才收回视线,发现林初禾似乎观察自己很久了。
“陆衍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这副明显心里揣着事,且郑重其事的神态,实在不对劲。
陆衍川薄唇微抿,慎重地点了点头。
“初禾,我想跟你谈谈。”
林初禾眨眨眼,虽然不知道谈什么,但应该是很重要的事。
“好。”
她答应下来,转头和妈妈师父交代了一句,随陆衍川一同走远了些。
陆衍川找了个路人稀少的树下角落,站定,回头,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勇气一般开口。
“初禾,今天两个孩子有没有告诉你我去相亲的事?”
刚刚和父母碰面的时候,陆衍川就感觉爸妈的表情有些不太对,方才回来的路上特意等了一下,询问了下情况。
原来是因为呦呦和小满两个孩子下午到家里来过,而晏芝和贺礼谦当时因为李春香和贺衡采突然回来,一时间没做好准备,匆匆忙忙地让孩子们先离开了。
后来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李春香和贺衡采说起给陆衍川介绍对象的事时,两个孩子就在旁边,把这些话已经听去了。
晏芝夫妻俩想来想去,都怕两个孩子将这事说给林初禾听,让林初禾误会,反复叮嘱陆衍川,让他一定解释清楚。
——就算父母不叮嘱,陆衍川也是要解释清楚的。
陆衍川神色严肃认真:“初禾,关于我堂叔堂婶口中的相亲,其实并非我本意,是他们自作主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自行安排的。”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要和其他任何女孩相亲的意思,也不需要。”
因为有你。
林初禾听着这些,看似云淡风轻,早有预料,内心却还是松了口气。
这段对话到这里,本该就此结束。
毕竟相亲与否,是陆衍川自己的私事,林初禾原本无权过问干涉的。
可也不知怎的,林初禾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问——
“那你是怎么回绝的?”
陆衍川定定地望着林初禾片刻,薄唇缓缓。
“我告诉他们,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他说的直白,眼神也够直白。
就差将“我喜欢的人就是你”这句话直接宣之于口了。
林初禾眼神故作回避,但心中那唯一一点微妙的情绪,却在这一刻完全消散。
即便此刻没有对视,林初禾都感受得到陆衍川的眼神有多深情。
这是……在变相地询问她的心意吗?
林初禾咬了咬唇,心底不知何处冒出一个声音,疯狂跳跃鼓噪,怂恿她接受这份感情。
不如就大胆一次……
这个想法冒出来,林初禾自己都被惊到了。
她心中摇摆不定,却想说些什么。
嘴唇刚刚张开,却见陆衍川开口。
“没关系,你别多想,我向你解释这些,只是不想你误会相亲的事。”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黯然。
被拒绝了那么多次,猜也猜得到,这次必定也是被拒绝,与其让彼此尴尬,不如自己先找个台阶下。
“我不喜欢相亲,我父母是知道的,他们不会勉强我。”
“至于这些亲戚,我父母心中有数,这次以后应当不会再有往来。”
就算以后林初禾真的愿意和他结婚,也不用担心会和这些亲戚打交道。
说这话也算是提前给林初禾吃个定心丸吧。
林初禾心里有些乱糟糟的,一时间没仔细想陆衍川这话,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尽量理了理思路,暂且将方才的事抛到一边,努力不让陆衍川看出自己的异常,佯装无事地笑了笑。
“有这样的亲戚,叔叔阿姨也真是辛苦。”
“听说叔叔阿姨这次假期难得,却都耗费在这样的人和事上,实在可惜。”
虽然知道自己不该干涉别人的家事,但在这种事上,林初禾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
“依照我的经验,这样不可相交的亲戚,还是早断早好。”
“就像我,虽然也有生物学上的父亲,父亲那边也有一大票不明事理、蛮横的亲戚,他们也不是没来找过我,但都被我一视同仁地拒绝处理了。”
“不想见的人一律不见,不想处理的关系直接斩断,早日让这些人知道没有机会攀上来套交情,这样才不会给自己留下烦恼。”
“虽然我不知道叔叔阿姨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我想说,只有自己认可的亲人才是真正的亲人,其他人即便是有血缘关系,也没有意义。”
“这世界上让人烦恼的事情太多了,但如果被这种事困扰烦恼,实在有些不值得。”
听到林初禾主动和他说这些关心的话,陆衍川心头一暖,有些意外,也有些受宠若惊。
他面上倒是没表现出来,一如既往平静地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话,我也会转告给我爸妈……”
两人面对面站着说话,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正散漫走来的几人。
凌东和傅云策几人傍晚的时候没敢在门口多看陆衍川的八卦,先回了大院里。
此刻手头上的事情都忙完了,实在闲来无事,加上确实好奇陆衍川的事情后来究竟是怎么处理的,便想着出来溜一溜,看还能不能遇上一两个当时在场的战友,或是战友家属八卦一下。
结果没想到出来得太晚,从自家门口逛到花园,逛了一大圈,也没碰上什么人。
几人正百无聊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着接下来考核的事。
原本已经打算再逛最后一圈就回家了,没想到不经意一抬头,刚好看见不远处树荫下站着两个人,看那身形像是一男一女,还是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
八成是部队里的战友。
凌东的八卦之心顿时熊熊燃烧,脖子伸得老长,想看看究竟是谁,自己认不认识。
然而实在隔得太远了,加上夜色浓厚,着实有些看不清。
凌东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迅速找了个掩体,借着掩体的阻挡,朝外偷偷瞄了一眼。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凌东不敢置信地唰的一下瞪大那双原本不怎么大的眼睛。
“我去,那两个人竟然是陆哥和初禾姐!”
凌东实在太过震惊,下意识喊出了声。
一旁战友赶忙把他拽到掩体后面,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喊这么大声,你不要命啦?这要是被陆哥知道,明天咱们几个得在训练场上跑报废掉!”
凌东此刻缓过了神,疯狂点点头,用眼神示意自己已经平静下来,不会再乱喊了,战友这才把手松开。
一旁的傅云策笑着摇摇头,倒是也挺好奇陆衍川和林初禾这大半夜凑在一起究竟在说什么,忍不住将视线投了过去。
这边刚一松开手,凌东立刻将脑袋再次伸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暗中观察着。
回想今天傍晚时,陆衍川在大院门口拒绝大姑娘的样子,那么严肃认真。
虽然把人拉到一边说话去了,也没让他们听见聊天的内容,但以他对陆衍川的了解,分明是打算拒绝那姑娘。
毕竟他陆哥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之前那么多军区领导要把自家孙女儿和女儿介绍给他,陆哥都不为所动,一律拒绝,更别提这种被亲戚以相亲为名义随便找来的姑娘了。
而且有初禾姐在,他陆哥怎么可能看得上别人?凌东机灵的小眼珠子咕噜噜转。
一边暗中观察着,一边忍不住跟身边的战友讨论猜测陆衍川当时是如何拒绝相亲那姑娘的。
这时,原本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傅云策开口。
“这一点,我方才在花园里时,倒是偶然听大院儿里的邻居提起了。”
“据说,当时你们陆哥把那姑娘拉到一边说完话,那姑娘立刻扭过头指责那个给你们陆哥介绍对象的堂嫂,说她骗人。”
凌东激动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傅云策:“然后那姑娘就气冲冲地捂着脸跑开了,至于哭没哭就不得而知了,但很生气是真的。”
凌东摸着下巴,了然地点点头,嘿嘿一笑,立刻加入自己的想象。
“我猜啊,如果拒绝那姑娘的理由,肯定是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说不定还直接告诉那姑娘,他喜欢的人比对方更漂亮优秀。”
“或者有没有可能,陆哥直接说出了我初禾姐的名字?”
傅云策摇摇头。
“以我对陆衍川的了解,他虽然看起来冷漠,但不会说出太伤人的话。”
“不过告诉那姑娘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倒是有可能。”
林东激动至极,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投向树荫下林初禾的身影。
借着路灯的灯光,众人隐约能看见林初禾此时此刻面色平静淡然,似乎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也不知道他俩究竟在说什么呢……”
凌东一边看一边嘟囔,“这陆哥也真是能沉得住气,不赶紧趁流言纷纷的时候表白,万一我初禾姐听到在军区大院门口发生的那些事儿,误会了怎么办?”
旁边的战友哼哼一声。
“你看陆团此时此刻的表情,跟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似的,这一看就是已经承认完错误了!”
“噗嗤,你别说,还真像……”
岂止是像,简直是越看越像。
凌东边看边笑,又不敢笑得太大声,捂着自己的嘴,浑身哆嗦,搞得旁边灌木丛的树叶都跟着簌簌作响。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羊癫疯。
一旁的战友和傅云策赶紧摁住凌东,生怕这小子哆嗦的声音太响。
打草惊蛇倒是不要紧,但他们两个现在跟凌东窝在一起,如果被陆衍川抓到了,到时候他们也要跟着一起遭殃。
凌东越是憋笑,就越是想笑,憋得满脸通红,活像个冬季枝头挂着的红柿子。
几个战友互相对视一眼,干脆直接把凌东拽回掩体后面死摁着,不让他再冒出头。
林初禾原本好端端的和陆衍川说着话,忽然感觉不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皱眉看过去时,却又没看到什么人。
难不成是她看错了?
她自从当兵入伍后,感觉还没出过错呢……
陆衍川顺着林初禾的视线迅速望去,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却也保持着三分警惕。
“怎么了?”
林初禾摇摇头,暂且没声张。
“没什么,可能是方才刮过了一阵风吧,有可能是树影晃动。”
陆衍川若有所思地盯着林初禾视线的落点,看了半天,以防万一。
陆衍川看着那边,林初禾的视线却忍不住渐渐回落,落在陆衍川身上。
只有在此刻,林初禾才敢这样毫无顾忌地看着他,露出复杂的神色。
其实从刚刚察觉到自己居然想冲动之下“勇敢一回”的时候,林初禾就已经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了。
方才说了那么多,不过是想借这些话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此刻好不容易得以喘息,林初禾忍不住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
她到底为什么刚刚会那么冲动,她明明不是一时头昏脑热胡乱做决定的人啊……
林初禾从头到尾,一点一点细数记忆,发现自己对于陆衍川去相亲这件事,内心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平静。
尤其是在刚刚听到陆衍川准备去相亲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都停跳了一拍。
这种程度的波动,让林初禾不得不承认,陆衍川在她心中,比她自己以为的分量还要重。
她一直告诉自己,她和陆衍川只是普通的革命战友关系,可其实,或许在不知不觉间,她和陆衍川的关系早已经超过了普通战友。
想想也是,以她和陆衍川出生入死的次数、默契程度来看,用“普通战友”四个字根本难以全面概括形容。
有哪个普通战友会在对方多次遇难之时,豁出性命相救,又有谁能做到和他默契无间,几乎一个眼神就能互相明白彼此的想法,甚至连交流都不用,便默契配合?
豁出性命去保护对方这一点,或许对于女子特战队的队员们,以及那些出生入死的战友,林初禾是能做到的。
但和陆衍川并肩作战时,那种心意互通的默契程度,就连黎飞双都比不上。
林初禾暗暗吐出一口浊气来。
尽管她自己从前不愿承认,但在潜意识里,陆衍川就是和其他战友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