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琅琊王氏祖宅。
北地大雪纷飞，江南却下起了一场绵绵冬雨。
雨水顺着青瓦不断滴落，打在院中的水缸里，发出一阵极有规律的轻响。
正堂内炭火正旺。
王衍之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轻轻拨动着一串紫檀佛珠。
李道陵则是坐在他的对面。
也就在这时。
一名浑身湿透的黑衣人快步走入正堂，单膝跪地。
“家主。”
王衍之没有抬头，只淡淡问道。
“西南可有消息传来？”
黑衣人低下头。
“回家主，仍旧没有找到扎木。”
王衍之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李道陵也瞬间皱起眉头。
“我们派去的人呢？”
“我们一共去了三批人，第一批人在约定的接应之地等了七日，扎木却始终没有露面。”
“第二批人顺着痕迹找到了他的一处落脚地，篝火尚有余温，人却已经走了。”
“第三批人只找到了扎木留下的两名亲信。”
“那两人什么都不知道。”
黑衣人顿了顿，然后开口道，“属下怀疑扎木已经察觉到我们派人去西南，并非是为了接他来江南……”
正堂内骤然一静。
只有屋檐外的雨声不断响起。
李道陵的脸色阴沉，“这条丧家之犬，领兵之时没见他这般聪明，逃命时倒比谁都机警。”
王衍之缓缓睁开眼睛，幽幽的道，“他若真是一个蠢货，那也不可能从一个小部落头人，一步一步爬到西南共主的位置。”
“但他必须死！”
“传令下去，加派人手，想尽办法的去联络扎木的旧部，务必不能让他活过这个冬天！”
黑衣人立即低头。
“属下明白！”
“去吧。”
“是！”
黑衣人起身退下。
但在走到门口时，他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停下脚步。
“家主，长安还有一则消息传来。”
王衍之淡淡的道。
“说。”
“什么消息？”
“家主，定国公府添丁了！”
“上官婉儿为活阎王诞下一女，吕有容又为活阎王诞下一子，母子、母女皆平安。”
李道陵闻言，眉头微微挑起。
“我那位好外甥，如今倒是儿女双全了。”
“他还真是好福分！”
李道陵说着，还冷笑了一声。
王衍之手中把玩的紫檀佛珠也缓缓停了下来。
“儿子？”
黑衣人立即回道：“正是乾王长子。”
王衍之的眉头一挑，冷笑着道，“女帝无嗣，乾王有子。”
“这消息倒是不错。”
李道陵闻言，也挑了挑眉，明白了王衍之的意思。
以高阳今日在大乾的权势、军功与民望，他有没有儿子，这绝不是一件只关乎高家的小事。
李道陵瞬间眯起双眼，“王兄的意思是……咱们将这八个字散出去？”
“不。”
王衍之回答得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现在说这些，只会显得我等居心叵测。”
“武曌正值壮年，对高阳又信重到了极点，活阎王刚刚得子，天下人都在道贺。”
“谁敢在这个时候拿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做文章，谁便是在自寻死路。”
李道陵一脸的若有所思。
“那这封消息……”
王衍之笑着道，“等吧！”
“李兄可别忘了，这活阎王当初和女帝虽然是演了一出戏，一战灭了匈奴，但那次的决裂，可却也是真的！”
“女帝现在是信活阎王，倾尽所有的信，但人心这东西，有一就难免有二，谁又能说的准以后呢？”
王衍之说话间，一双苍老的眸子看向长安城所在的方向，眸光幽深。
窗外。
冬雨仍在下。
院中水缸中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久久未平。
“……”
大乾。
长安城。
转眼之间。
又是一月过去。
除夕。
长安城下了一整日的大雪。
朱雀大街、东西两市与皇宫飞檐，全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偌大的定国公府更是从一早便开始忙碌了起来，红灯笼挂满了长长的回廊，一片喜气。
此刻。
楚青鸾与上官婉儿正在核对年夜饭的菜品，绿萝则领着下人一盘盘的往正厅送菜。
吕有容虽还在调养，却也披着厚厚的狐裘坐在一旁，非要盯着厨房将那盆羊肉切得更薄些。
索菲亚也来了。
她一头红发，自北海来大乾的她，那是看什么都新鲜，她带着珺珺在院子里贴窗花，最后把一张红纸贴反了都没有发现。
迦叶则被高长文拉去挂灯笼。
两人一个站在梯子上，一个在下面指挥。
然后足足挂歪了三次！
待到夜色落下。
一张足以坐下二十余人的圆桌，已经摆在正厅的中央。
桌子的正中间，一口巨大的铜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一旁，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牛肉、鱼片、菌菇与各色青菜，全都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
高天龙坐在主位。
高峰与李氏坐在一侧。
高林远坐着轮椅，腿上盖着厚厚的绒毯，身边便是高灵与安安。
高阳坐在高天龙的下首，而他的身旁还特意空出了一张椅子。
高长文与迦叶挨在一处，珺珺则抱着自己的小碗，坐在楚青鸾的身边。
一旁，上官婉儿、吕有容、楚凝玉、索菲亚与绿萝也都已经落座。
岁岁与小满睡在不远处的摇篮里，奶娘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高灵抱着自己的小碗，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羊肉。
“大哥。”
“陛下还有多久才来呀？”
“灵儿，这话你一刻钟前刚问过。”
“可灵儿的肚子已经又饿了一刻钟！”
高灵撅着小嘴，可怜巴巴的揉了揉小肚子，一脸委屈。
还没等高阳开口。
厅外忽然传来福伯惊喜的声音。
“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