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大燕皇宫。
御书房外,大雪纷飞。
燕无双披着一袭玄黑龙袍,负手站在窗前。
他的面前,摆着一封足足十余页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这开头的第一句,便让燕无双的脸色一黑,嘴角狠狠一抽。
“陛下,大事又又又又不好了!”
燕无双盯着这一句话,眼皮一阵狂跳。
“先生。”
“朕如果没记错的话,影七前些日子是不是才发过誓?”
“他说不管大乾再发生什么,哪怕天塌下来了,为了朕的龙体,也绝不会再写大事不好了?”
陈平站在龙案的一侧。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回陛下。”
“是。”
燕无双额头上的青筋跳动,出声道。
“所以,这一次天是真的塌了?”
“先生,还是你先看吧,否则朕怕有点扛不住!”
燕无双将手中的密信递了出去。
陈平伸出手接过,然后将那封密信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
两颗重量相差十倍甚至百倍,但却同时落地的铁球,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借十二段绳索,拉起一口百余斤的青铜鼎。
还有武曌当着满朝文武与长安万民的面,许下的格物院一年二十万两,此后为大乾国策!
这些事每一件看起来都不如陌刀、火药与水泥那般惊人。
但陈平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燕无双看着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也变的越来越浓。
最终。
陈平抬起头,朝燕无双开口道,“陛下,这次的确是天塌了!”
轰!
此话一出。
燕无双脸上的神情顿时变的无比难看。
他太了解陈平了,哪怕活阎王搞出水泥,曲江之上让迦叶心服口服的拜师,陈平都不曾说过一句天塌了。
这足以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先生,大乾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燕无双一脸急切的问道。
陈平先是简短的将影七的密信复述了一遍。
燕无双顿时一愣,有些懵了。
“先生。”
“这不就是三颗铁球,十几只木轮吗?这与活阎王以往做出的那些事,应该算不得什么吧?”
“而且那滑轮组虽然精巧,但我大燕工匠照着仿制,这也并非难事。”
“为何先生说天塌了?”
陈平抬起头,望着燕无双一脸苦笑的道。
“陛下,若大乾格物院只是造出了一组滑轮,只是对大乾的民生有裨益,那其实并不可怕。”
“但真正可怕的是,那活阎王先用三颗铁球,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了一件事。”
燕无双的眉头紧锁。
“先生,何事?”
陈平近乎一字一句的道,“他证明了世人哪怕相信了千百年的东西,也可能是错的。”
陈平的声音很轻,但却就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压在燕无双的心口。
“过去,农人觉得水只能往低处流,工匠觉得百斤重物便该由十人来抬,重物就一定落的比羽毛快。”
“他们纵然偶尔生出怀疑,也只会觉得是自己错了,而不敢觉得是圣贤错了,是前人错了,乃至于所有人都错了。”
“可从今日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燕无双的脸色,一点点地变了。
此刻,他有些明白陈平的意思了。
陈平继续道:“今日是十二段绳索,明日便可能是更省力的水车,是更坚固的战船,是射得更远的弓弩,是我等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此话一出。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燕无双看向密信中的“大乾格物院”五个字,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先生,那朕也在大燕开一座格物院,如何?”
“高阳和武曌花二十万两,朕便花三十万两!”
“高阳招六科魁首,朕便从大燕天下再招一百名,乃至一千名的能工巧匠!”
“那滑轮能仿,这规矩自然也能仿!”
燕无双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底气。
而这也正是大燕一向喜欢干的事。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你大乾弄出的好政策,好东西,那我直接效仿。
此刻燕无双也是这个心理。
既然你格物院这么有用,那我直接在大燕弄一个一模一样的不就行了?
陈平摇了摇头,一脸苦笑的道,“陛下,仿一块牌匾容易,仿一座院子也不难。”
“但臣斗胆问陛下一句,若我大燕一名九品小吏,通过试验证明工部尚书错了,陛下会信谁?”
燕无双一怔。
陈平又问:“若一个不识字的老农,拿着一株稻子,说国子监的大儒错了,朝中的百官会不会先将他轰出去?”
“若三十万两砸下去,三年都没有造出一件有用之物,我大燕御史会不会弹劾?户部会不会追账?陛下又会不会心生动摇?”
“莫说每一年都给三十万两,纵然是今年给三十万两,陛下要受多少的阻力?国库又是否宽裕?”
燕无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他的脸上。
陈平轻轻叹了口气,“这才是高阳真正狠的地方!”
“大乾的滑轮能偷,铁球能仿,甚至连大乾格物院的图纸与账册,我大燕也未必弄不到。”
“可一个能让九品小吏当面指出尚书错了,还不被治罪,文武百官也觉得这很合理的地方……”
“我大燕短时间内,根本造不出来。”
轰!
燕无双地心头猛地一震。
陈平盯着窗外的漫天大雪,声音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陛下,过去高阳拿出水泥、火药与陌刀,臣虽然忌惮,却还在心中安慰自己。”
“高阳终究只是一个人。”
“那他也会老,会病,会死。”
“只要六国撑得够久,终有一日,大乾会失去这个活阎王。”
“可现在……”
陈平缓缓闭上眼睛,有点绝望的道。
“只要大乾这座格物院真的活下来了。”
“那纵然有朝一日高阳不在了,大乾也不会停下。”
“这才是格物院最可怕的地方!”
燕无双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他忽然发现过去每一次输给高阳,他虽然愤怒,虽然不甘,但至少还能看懂自己输在了哪里。
可这一次。
大乾已经开始争夺十年、二十年以后的未来。
而大燕却还在努力追赶大乾的今日,甚至还远远不及!
燕无双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天地,第一次觉得这个冬日,竟冷得有些彻骨!
“……”
同一日。
大齐皇宫。
齐皇将那份来自长安的密报看了足足三遍。
“十二段绳索,便能让一个小丫头吊起两百多斤?”
他猛地看向刘文彦,厉声道。
“刘相,立刻让工部仿!”
“十日之内,朕要看见一架比大乾更大的滑轮!”
刘文彦的嘴角一抽,“陛下,大乾格物院真正可怕的……恐怕不是这架滑轮!”
齐皇的脸骤然一黑。
“不是滑轮是什么?”
“难不成还是那三颗破铁球?”
刘文彦硬着头皮道:“陛下,真正可怕的是高阳定下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不问出身,只问实验。”
“纵然失败也不立刻问罪,纵然耗费巨大,但也不要求立刻见效。”
齐皇听得眉头紧皱。
“花了银子却拿不出东西,朝廷还不能问罪?”
“这不是养废物吗?”
刘文彦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大齐就算仿出一百座格物院,大概也只会多出一百座吃朝廷空饷的衙门。
外面的牌匾可以一模一样,但里面的东西注定不会一样!
齐皇却大手一挥,一脸霸气的道。
“朕不管这些。”
“先仿滑轮!”
“另外命人潜入长安,能偷图纸便偷图纸,能挖人便挖人!”
“高阳不是说天下道理不认国界吗?那他格物院格出来的东西,自然也该让朕大齐用一用!”
刘文彦低下头,拱手道。
“陛下圣明。”
只是这四个字,刘文彦说得说不出的艰难。
“……”
大楚。
楚皇靠坐在龙椅之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高阳那封“家书”带来的怒火尚未彻底消散,长安便又送来了格物院的消息。
楚皇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楚相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是否也命工部仿制滑轮?”
楚皇望着窗外的飞雪,声音有些沙哑。
“仿。”
“这等利国利民之物,我大楚自然要仿。”
“但朕担心的,却不只是小小的滑轮……”
楚皇望着北方,眼中浮现出一抹无力。
“以前朕还能告诉自己,我大楚败的是一场仗,只要休养生息,练出新军,朕迟早能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可六科取仕以后,寒门之才尽入大乾。”
“现在大乾又有了格物院,农人、工匠、医者、算师,也全都有了一条能够出头的路!”
楚皇攥紧拳头,一双眸子通红。
“大乾是在把天下一切有用之人,全都变成自己的力量!”
“而我大楚……别说这些力量了,哪怕就连朕两个最出色的女儿,都留在了定国公府!”
楚相低下头,不敢接话。
殿外的风雪越来越大。
楚皇望着大乾长安所在的方向,良久以后,才极为疲惫地摆了摆手。
“传令边关。”
“没有朕的旨意,绝对不准主动挑衅大乾!”
“另外,继续派探子去长安,想方设法的弄到格物院的试验记录,能学多少,便学多少吧……”
最后一句话落下。
楚皇整个人就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这一日。
燕、齐、楚三国的君臣全都看向了大乾的方向。
同一场冬雪,落在七国大地。
但他们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冬天以后,他们与大乾之间的差距,不但不会缩小,还会越来越大!
而就在六国君臣为格物院辗转难眠之时……
大乾长安。
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猛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王爷!”
“王爷!”
“婉儿夫人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