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多晴唯风冷,青空远路世外山。
林辞口岸管道路上尽是霜雪密林。
路中行人繁多,官兵押解。其中最多老弱妇孺。
收受潘家贿赂者已尽数伏诛,而今日这些家眷需官衙再审。想来是要判个流放之罪。
此城中有个苍狼帮。帮主年岁不大,二十有三,无父无母。
他们在路旁嘻嘻哈哈,送给差人一壶酒,二两肉,三炊饼。队伍就地停下休整。这群痞子朝队伍挨个打望,遴选那些未戴枷者。留着拍花子。
阳光照着光秃秃的枝丫,地上是带霜的黑土。那些穿着翻毛皮衣的帮众抱着膀子,看着衣衫漂亮却淡薄的人慢吞吞往前走。
一个老人家搂着儿媳和大孙。
这老人细细看去,竟与艮直长得有些相似。
帮众之中有个少年郎,吊着一段枯黄的秸秆。少年郎个子不高,许是个十五六的模样。腰上别着一把柴刀。
啸聚山林犯法,带刀聚众犯法,可一群人带着柴刀在山路上便叫人无话可说。
这少年郎家行老三,名叫许三。看着老者怀中的俏娘子眼睛直了。比老爹院子外的暗门子靓丽忒多。世上竟还有这般美人儿。若是就此流放到鹿州之北去拓荒未免可惜。他决定了,便是要把这个女子的腿打瘸,叫她去给自己要饭。
艮直抬头看着炁脉流过,再低下头搂着家人往前走。不惹人注意,他就这般走了一段路,转个弯儿过了山脚,便看见一座雄城耸立。
这座城早年间是没有的。林辞口岸越来越兴盛,不再只是一个货运之所,应运而生便有个县。县城装不下这般多人,便修成了郡城。城中人声鼎沸,郡守领着县令专门在一处广场上搭建棚子来场公审。
好事者指着从口岸押解而来的人破口大骂。骂今生穷困潦,倒皆是因为这些杂种。是他们贪了自己的前程,夺了自己的福报。
许三只抱着膀子看,随着队伍来到此处,等着审完了把那小娘夺来打断她的腿,叫她跑不了。
艮直听着天老爷审着,审完了,画押。口岸里的宅子,店铺全没了。只剩这一家子,要北上,要去林子中伐木耕田。
苍狼帮的人给差爷拱拱手,那群差爷权当看不见,走到一旁。
许三匆忙冲上来一把抓住艮直怀中的儿媳,对着艮直说,“老爷子,这娘们某看上了。”
“小少爷,行行好。您这么大岁数要女人作甚!我们没钱,您抓去我们也赎不起。求您行行好吧!”
“谁要你们的钱,我要这个人!你松开手,不然我打死你个老东西!”
阳光照着一老一少拉拉扯扯。
艮直哭喊着,老而弥坚的幽精最是多情。真情流露后涕泪横流,当真是万古同悲。
“官爷啊,救救命!有人抢人啦!”
然而差役只是无动于衷。林辞口岸的事情忒大了,没人保得下他们,有此遭灾祸,只能说是报应。生怕还不够惨,不够消解民间怨气。
为官者上首看着,他也没更好的法子,这事儿传出去他顶多是个渎职……但若给这些流放之人些许同情。不知同僚如何诘难他,又岂能以身犯险?
许三生来力大,一挥胳膊甩脱老者。提着女子和小儿便往外跑。来到衙门的棚子扔下赎买的钱,签订契约,这便是算他的家奴。
他喘着粗气拉着女子和小儿往家跑。从未这般风光过。平日里街面上的冷眼人,应在羡慕他,应恨不得也成了他。
一路跑回帮众小院儿。他只觉得这女子和小娃都是轻飘飘的,平日里见着的女子比他更壮硕,手掌粗粝,何曾碰过这样娇滴滴的小娘。
关上屋门。许三提起门后的棍子,凶狠地朝着小娘和小娃看去。眼中青光闪烁。
门缝儿一缕光照进来,光线下灰尘飞扬。
“你如今随了我,我没钱养女人。你要随着帮里的人去要饭,这般漂亮定然落不到好,怕是被人糟蹋。我打断你的腿,是为你好。”
女子搂着娃儿抽噎,“少爷作甚偏要打断奴的腿,奴会做饭,会女工。求求少爷,给奴一条活路。”
“给你活路?谁给我活路了?我大哥做工被砸死了,二哥参军也死了。家里的田被亲戚分了。谁给我活路了?我打断你的腿,便是给你活路!”
艮直就在门外听着,他两手揣在袖子里。天人感应来的徒儿就是这样的人吗?他抬头看着天,这样的人能当修士吗?这样的人该有根骨吗?他的善呢?
“叫尊者看笑话了。”
阳光只是静静洒在院里,天上大日不肯回应。
嘭地一棒子,那男娃敲在女子的腿上,七八岁的小娃端起桌上的茶壶砸在少年脸上。屋中的咒骂声,敲打声,不停。最后许三满脸是血地冲出来,差人也吊着一段秸秆在外头等着。
“你小子!见你跑得快就知道没憋好屁,若买回来当媳妇也便算了,竟活活把人打死。”
“我是苍狼帮的弟兄!你不能抓我!”
“苍狼帮?那是什么东西!”
少年郎被差人五花大绑,可屋子里哪儿有什么女人和小娃。
阳光追着屋中的灰尘在飞,流光一闪,追到一处镜子中,打在墙上。墙上的阴影在跑。
“小子……我又没夺舍那小娃。你追我作甚?”
“贫道自是要整死你!”
“本仙若干涉因果,你自瞧得出来。本仙可有做法?你莫以为有了仙剑便可猖狂!”
“你没干涉那小子的因果,却引着艮直来此,当真以为贫道瞧不出来。”
流光里化作一个人影,咻地一下对着阴影扑过去。那阴影躲在墙里头,化作一团黑挪移。
这一光一暗追逐着往天外飞。
艮直在外头张大嘴巴,一拍脑袋化成雾气消散。这里头的事情他可掺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