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陆桥建成以后,天下风云变幻。
货运飞舟普及之下,继而又有了客运飞舟。国与国之间来往愈加频繁。
这些改变自然从中州蔓延到了万泽大州。
朱颜国早已适应天地万物的变化,每个人都在努力地跟上时代。昌祥公贾小楼开了一个好头儿,他们努力地延续下来。这股风潮从南方海岸一直往北吹,甚至吹到了万泽肥水一带。
无数水系大湖的妖精都喜欢伪装成凡人,去其中体验一遭。
就是这种情形之下,杨暮客领着他的婢子再次云游……
他小心安排着,想着让贾星在寿终之前,在这世间尽享繁华,无遗憾。
从万泽大州北方冰川雪国开始游历。
北方雪国之后两季,冬长春短。贾春把贾莲包得像一个小棉球,露出粉嫩嫩的小脸儿,红扑扑。
小家伙看到大雪叽叽喳喳。
贾星穿着鹿皮裹红锦的小靴子陪着杨暮客漫步。
“您是不是很迷茫……”
“什么话。”杨暮客哼了一声,“你又懂个甚?”
贾星摘下口罩,吹着杨暮客眉上的霜雪,“道爷又瞧不起凡人了不是?您证真之后,寿命已经千年……甚至觉得还真也不在话下。你是定然能够长生的。本来最初着急忙慌地要找徒儿。后来也忘了。您总觉的时间很多,寿命很长。”
这话当真是扒光了杨暮客,站在这丫鬟身前好似光溜溜。
“贫道事情多,一出接着一出。怎么能事事都如我愿?”
贾星重新带上厚厚的面罩,掖好围脖儿,“您啊!就是这般口是心非。奴婢不怕死……我这一生,可能不如蔡鹮娘娘那般精彩。但比起那皇朝女帝不妨多让。她朱语仙不如我,最终嫁个凡人游山玩水,可曾见过灵山福地的高山美景?她没那福分。婢子有!婢子已经福缘深厚,本不该苛求甚多。这数十年,朱语仙吃不着美颜丹,吃不到延寿丹。不得您精血延寿……她会老,婢子不会!您瞧,婢子多伟大!”
杨暮客收敛法力已经化凡。不需去看,只听言语便知。贾星声音颤抖,她说的事实……依然掩不住心中眷恋。
“道爷我领你以脚步丈量土地,咱们走,任你去做功德,任你去悟凡人道法。贫道给你兜底。”
飞雪夹在大风之间,盖住了他们的背影,掩埋了他们的足迹。
一匹白马冲出风雪,拉着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个女子,一双明眸警惕地看着前路。风雪留车顶白,曲乐奏屋中暖。
两瑶琴弦音此起彼伏。
杨暮客默默从袖子里掏出玉笛,呜呜吹起来。
贾莲好奇地看着那玉笛,小手伸着去抓。堵住了气口。噗地一声走音了。
“好重。这笛子怎么这么重。道爷应该吹些轻快的笛子才对,这般莲儿也能学,拿来吹。”
贾春赶忙探身把小丫头抱回来,“别闹道爷。”
杨暮客手掌一摊,玉笛在他掌心旋转,五指翻弄之间乳白光华闪烁,玉质的笛子竟然变成了一根翠竹。
“小丫头接着,拿去玩。遇到惹你不高兴的,就用笛子敲它。”
“嗯。”
穿过雪国,来至一片冰湖。此处便开始有了人烟。有人凿湖捕鱼,有人驰骋猎鹿。
马车疾驰而过,那些人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不远处有个鸣山大王,岁岁吃一人,保生民平安。
这事儿杨暮客没管,他告知贾星,神道之事如果断了。那想来的凡人改命之法就必须彻底舍弃。不能重复净宗老路,要真正从凡人视角出发,重新审视这世间的一切。他有一言,名为齐平。
他乃修士,不知与凡人如何齐平。尔等凡人先给贫道打个样儿,修士的有缘人,要如何与凡人齐平?
贾星车中棒棒棒给杨暮客叩头,“容婢子唤您一声恩师……指正婢子俗道修行。”
没几日,他们便来到一处人国。
这人国并未建立国祀,自然也没什么通关文牒。一切都乱糟糟的,国君竟然请了一个蛤蟆精当国师。
一身道袍的贾星下车,街道之人默默注视此地。须臾之间落针可闻。
只见坤道头戴掐丝紫金宝冠,红玉凤头钗,面如玉,唇如珠。身着白锦道袍,外套翻毛白狐皮小褂,身段婀娜。腰间挎宝剑,不怒自威。
一个面色黝黑地当地巡防官上前,“敢问娘娘来此地是作甚呐?”
身着黑蛟鳞甲的敖琴抽出四尺长刃陌刀,搭在巡防官肩上,“后退。”
巡防官闻到了那刀上经年的血腥气和煞气,讪笑着连忙后退。刀光在大日下头明晃晃。
贾春此时也撩开帘子下车。她身着朱红小褂,翠蓝流光的厚裙。两手揣在熊皮手笼里,黑毛油亮绒光随风摆。
贾星环视四周,“贫道乃是云游俗道,此地观风水有妖风盘踞。特来查探。”
当啷一声,不远处的一户大宅子院门打开。
“国主有请来客入内!”
一个脸上扑粉的老妈子挥着手高声尖叫,“贵客快快随我入内,莫要在外头被这些野人打扰。”
车厢缓缓晃动,杨暮客在里头抱着贾莲,贴着她的小脸儿在她耳畔说着,“咱们今天不准闹,好不好。”
“不闹,就不闹。给糖吃。”
杨暮客无奈叹口气,“你也不怕吃坏了牙。”
“反正都要换牙……”
“你!”这道士眉毛一挑,“凡人能像你这么当?”
“给糖吃,不给就闹!快点儿给我嘛!”
杨暮客不知这丫头到底是装模作样,还是只有偶然灵光一现。但这丫头诡异无比,净宗之事还在追着他,不可掉以轻心。
贾星由那老妈子领着进了大院。敖琴下车护住二女。而巧缘则独自拉车来到院子旁的柱子边上,一张嘴把边上的骡子吞下肚。
那些拿着破刀片子的侍卫浑身僵硬,再不敢上前。
国主是个小挨个儿,撅着下巴地包天,嘻嘻笑着前倨后恭上前道,“这位道长来我国度作甚?”
那大蛤蟆是一个巫婆的模样,躲在门后面打量着这些外来者。
贾星趾高气昂,“此地不验看通关文牒?”
“野国……野国……幸得周边近邻敬仰,奉吾为国主。”
这小矮子喋喋不休,而贾星和贾春目光都挪向里面的蛤蟆精。
蛤蟆精看看敖琴,又看看那拉车的骏马。背脊发凉,上前揖礼道声万福金安,“两位道长,奴家行事端正。只是于此地修行。”
她话音一落,院中诸人皆被定住。
贾星腰间宝剑闪烁灵光,妖气在她们面前被分成两股妖风呼呼作响。
“当前天道宗与正法教有令,整合神道。严禁淫祀香火。万泽大州各国都开始纷纷响应,你这妖精怎么还敢流连人间。”
“不知二位道长是代表哪一家国神观出来巡视?我立此地不为香火,只是看外出讨生活之人生活困苦,让其聚拢一起相互帮扶罢了。”
嚯。这妖精还当真是有见识的,句句在理。
“贫道乃是上清门下俗道观清修坤道,游历人间。过往民生艰难,百姓流离失所,聚于此地无可厚非。然今日物产丰富,理应让凡人归于国度,你这妖精蛊惑凡夫俗子留在妖精洞府。意欲何为?”
人皮之下,眼睑白膜一翻,眼珠滚动。妖精行路间从头发花白,走着走着便成了个丰腴女子。此女子可谓是靓丽芳华。褪了一层老人皮,走出大门。
门外青苔满布,大湖蛙声阵阵。
“这二位道长,您没拿着官家给出的公文,硬要拿着修行界的事儿来说。咱们就好好掰扯一番,我收留人口。可是吃了,还是炼了?往年逃荒于此的人不计其数,今日皇朝说一声改了,便叫我把人送回去。凡人养个牛耕田,死了都知磕头听响儿。养个猫猫狗狗,没了亦是晓得心疼。我可是把这些凡人养了许久呢……不收香火,不立神祠。坏了哪一条规矩?”
车中贾莲嘬弄糖棍儿。
“你不出去管管?”
杨暮客按着她的小脑袋摇摇头,没吭声。
若是以往,贾星无非就是关门打狗,认作仆从立下契约,再想办法让妖精入了神道,再想招儿用道爷的名声扯大旗。这套说辞已然不能再用,她便要另想他辙。
贾星心知此妖行径与自家道爷无异。甚至初心比道爷还要干净。这是一个灵修。她这般打官腔,已然僭越。
贾春本来要上前耍横,但被她拦住。此时不是耍小聪明的时候。
“人与妖,终究不能同调。”
女国师捂嘴窃笑,“这话说得,要给奴家扣上一顶干涉人道的大帽儿?”
“去人间吧,放他们去人间,你也同去。想做人,何必躲在在此处自娱自乐?”
女国师怔怔看向贾星,她想不到此俗道女子竟能说出这番话……
“我?我是妖精!”
贾星忽然上前一步,拉起蛤蟆精的双手。吓得敖琴赶忙近前。而蛤蟆精见到龙种靠近,吓得浑身妖气乱颤,一时间剑拔弩张。
贾星大喝,“别乱!我还没说完!我家道爷说,妖精化人,便有了颗人心。既是人形,既行人事。与人何异?你收留流民想修正路。你比贫道强,贫道不能修行。一辈子只能看着修士高来高去,灵山于我眼中只是美景。你能修行,仙缘总不能在这池塘边的山洞里……”
慌乱的蛤蟆精缩着身子,看着贾星。这一番话振聋发聩。可她怎么敢?她如何敢干涉人道?
“姑娘,妖终究是妖,不是人……”
贾星再上前一步,拉起蛤蟆精的手,“今日你与我辩解句句在理,倘若不曾干涉人道,谁又能污你清白?”
“我这妖精岂有清白?”
听她这话,贾星也不知怎地想起前些日道爷挨揍,凌空戒尺将他打得不成人形。她用力捏那双巧手,“贫道伺候在上清门上人左右,知天下间历来都有规矩……你不坏这规矩,便是你身上的护身符。信我。”
蛤蟆精沉默不言,回去穿好了人皮。
国主眨眨眼,看着门口站着那两个穿着光鲜的坤道。他心中不由得起了贪念,那马车真好,马儿也好。这破地方何曾见过这等好东西。
但还未等国主有甚反应,贾星高声唱词,给这人国做了批语,“人间大治,在外流民返乡。不得有误。”
说罢一行人返车,离开大院儿。
巧缘把骡子吃掉的事情别人都忘了。
离开此地之后,贾星额间总是有些发痒。杨暮客咧嘴笑道,“这是有妖精敬你了,真心实意地敬你。非是敬贫道身后的上清门,也不是敬贫道,只是敬你。”
贾春靠过来,“您怎地知道?”
“贫道也曾这般走过来的啊……”
贾春惊喜地问,“那阿母能修行?”
“不能。”
贾星当下觉着分外别扭,怎地都不舒服,捂着额头问道爷,“婢子……英武么?”
“不。那不叫英武,那叫智慧非凡。贫道给尔等讲一个故事吧。泉涸,鱼相处于陆……”杨暮客把相濡以沫的故事讲给她们听,告诉她们,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贾莲冷冷一笑,“这涸辙之鲋,既这般活着困苦就该死了。泉涸,怎地有江湖任其畅游?解脱方是逍遥。”
杨暮客一把将她手中的竹笛夺回来,咚地一下敲她脑袋。
“小东西就会装聪明。”说完又把竹笛还给她,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揉那垂泪欲哭的小脸儿,“不准哭,听道爷我讲道。”
两个女子都静静端坐,便是车厢外的敖琴和巧缘都立起耳朵来听。
杨暮客捏着贾莲的小手,徐徐言道。
“我为上人,尔等为下人。孰为涸辙之鲋乎?尔等生而为人,妖生而于野。孰为涸辙之鲋乎?不如相忘于江湖,不可以濡沫与相忘作解。当是涸辙之狭与江湖之大作解。抱进取之心,求生而逍遥。谁人非鱼,谁人不求逍遥?不颂苦难之艰,怀慈悲以求安康。此谓,不笑涸辙相濡沫。”
说完他竟然持弟子礼对贾星拱手,“学生杨暮客,今日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