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早已睡熟，被拍醒时，人还有点迷糊。
一睁眼，就瞧见一个黑乎乎的大脑袋近在他眼前，吓得他嗷了一声，一拳挥了出去。
“谁！”
虎子爹猝不及防，被砸中了脸颊，疼得嘶了一声，骂道，“这混小子，连亲爹都敢揍，真是反了天了！”
虎子娘一手端着油灯，另一只手护着跳跃的火苗，小心翼翼进了屋。
听见自家男人骂儿子，当娘的说了句公道话。
“你呀，就是活该！有什么话不能等天亮了再问，非得三更半夜来吵虎子睡觉？”
“他打小就这样，睡熟后再被吵醒，就会拳打脚踢......行了行了，才捶了一拳，我看看......”
油灯靠近男人的脸，火苗晃了晃。
“瞅着......没什么事，”虎子娘盯着脸上那块明显开始泛青的淤肿，睁着眼说瞎话，“嗯，没红没肿，你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挨一下捶也没什么。”
虎子爹不爱听。
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皮糙肉厚，挨一下捶没什么？
他是人！
他也会疼！
“真的没事？”虎子爹揉着脸，颇有点怀疑，“那我脸上火辣辣的，又是怎么回事？”
除了火辣辣的，他揉着还感觉有点肿。
混小子，到底使了多大力来揍他亲爹？这是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报仇来了？......嘶，还真有点疼！
虎子娘有点心虚。
“真疼啊？那......等会儿我把灶重新生起火，给你煮个鸡蛋，拿着在脸上滚一滚？”
现在？
虎子爹想了想，拒绝了。
“算了，天太晚，还是别麻烦了......等明早再煮吧。”
虎子娘紧紧抿着唇，没敢笑出来。
还以为男人说算了，是不用煮鸡蛋的意思，原来是等到明早再煮......看来是真的捶疼了。
虎子这臭小子，什么时候力气变大了？
夫妻俩齐齐低头，看向已经坐起身，用被子蒙着脑袋的虎子。
一拳到肉时，虎子就清醒了。
他揉揉眼，坐起身，借着昏暗的油灯，看清了在他床边站着的一高一矮的两个人。
很眼熟。
很像他爹和他娘。
闭上眼再睁开，人还在。
不仅在，两个人还在聊天。
听着他爹娘聊的内容，虎子越缩越小——完了，他睡迷糊了，把他爹给捶了——去哪讲理啊，他睡得好好的，他爹干嘛来推他？
他打小的毛病，被吵醒后会拳打脚踢，这可不能赖他。
完蛋，他爹好像真的很生气，怎么办？
会不会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反而又把他揍一顿？
那他可太冤了！
哎，他要是能缩成蚂蚁大小就好了，随便找个角落一躲，保准他爹娘趴在地上到处找，也找不到他在哪。
这样一来，他爹就顾不上生气了。
不仅不生气，在到处找寻无果后，还会急得到处喊，“虎子，臭小子，赶紧出来，爹不揍你了，爹保证！”
嗯，这个不能信。
得他娘发话，保证他爹不揍他，他再恢复正常身形，保准能把他爹娘吓一跳......胡思乱想一番，虎子无奈地耸耸肩。
缩成蚂蚁的本事他没有，胡思乱想救不了他，现在嘛......先蒙上被子，装个鹌鹑再说。
虎子扯着被子，连人带脑袋都裹在了被子里，只在眼睛处露了条缝。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情形。
他娘弯腰了。
他娘把油灯放在了床边矮凳上。
他娘朝他探过了身......扯，扯，他娘在扯被子......被子被扯开了！
虎子露出个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家亲娘，“娘啊，半夜三更你们不睡觉，跑我屋里干嘛来了？”
虎子娘在床沿上坐下，“你这孩子，来找你当然是有事......行了，袄子呢，先穿上，你爹有话要问你。”
咦，听他娘这语气，他爹不会揍他了？虎子如蒙大赦，忙扯过棉袄穿上，“爹，你找我什么事？”
虎子爹也不揉脸了，他站在床边，身形高大得像一座山。
此时，这座山背着光，低着头，看向仰着脑袋的小儿子，“虎子，你晌午时是不是说过，你说被流兵祸害的村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又来问这个？
虎子摇摇头，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娘，我跟你解释过，那话，那话不是我听别人说的，是，是我自个胡思乱想，随口胡说的......”
“不是胡说！”
沉重的声音打断了他，虎子愣了愣。
高大如山的男人，也在床沿坐了下来，半边脸被油灯的光线照亮，另半边脸则隐在帐子中......这样的爹，让虎子觉得有点陌生。
“虎子，你中午那句话，不是胡说！”
“咕咚！”黑暗中，虎子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虎子爹沉声道，“确实有两个村子遭到了流兵屠戳！”
“啊？”屋子里响起了虎子的惊呼声，“真，真的？”
“真的！”虎子爹看着小儿子，“虎子，两个村子遭到流兵屠戳这件事，你确实不是听谁说的？”
“确实不是，”虎子摇摇头，“爹，我们当时都在河滩，跟着薛五叔学拳脚功夫。”
“薛五叔不许我们去瞧热闹，说我们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直到晌午，薛五叔才放我们回家吃饭，我是跟着薛五叔一起回来的，不信你问娘。”
“是的，咱家虎子跟着薛先生，一前一后进的院门。”虎子娘在一旁作证。
虎子爹点点头。
小儿子拉拉杂杂说了一大通，不过是在解释，他一直没得空闲……就算想从村里人口中听些八卦、流言，也没有机会。
“那你怎会突然说起，被流兵祸害的村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虎子也觉得迷糊。
“我，我也说不清，就是，就是脑子里有种感觉，不止铜头他姥爷的村子被流兵祸害了，还有个村子......”
他感觉到了，就直接说出了口。
本以为是他的胡思乱想，可现在他爹告诉他，他的感觉没有错——被流兵祸害的村子，确实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这世上有如此凑巧的事？
虎子自个都不敢信。
“感觉，感觉……”虎子爹低声念叨数遍，忽然问道，“……虎子，你现在再感觉一下，祸害了两个村子的流兵，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