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筱把自己关进了藏书阁。
门一合上,世间纷扰便全被隔在了门外,只剩下满屋的书卷气息。
她把那些矿石和晶核哗啦一声倒在长案上,又将阵图展开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坐下来,开始比对着周星星留下的笔记,一样一样地分拣。
她本以为有着周星星留下的万全准备,重绘阵纹应当是件容易事,最难的一步应该是重寻压阵之物。
可谁曾想,禾筱对于阵修这一行当的理解大错特错。
她握起赤狡笔试图重描纹路才发现,阵修所需极度专注力不是空口白话,绘阵时落笔要稳,轻重偏不得分毫,只要一笔画错,纹路就无法连贯,整座法阵都将前功尽弃。
她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试,没再等过叶轻衣的诏令。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度过。
禾筱在藏书阁里熬着,虎狮城的积雪在一点点地融化,春天大概快要来了。
而帝都那边,也在有条不紊地重建着。
政务照常运行,帝都城里的商队也开始重新出来活动。
茶楼酒楼里的说书人换了个新段子,讲的是北境有位少年跳入归墟的奇闻,他将那少年的模样添油加醋地描摹了一番,说他疯疯癫癫、中了邪祟,台下的听众嗑着瓜子哈哈大笑,没人当真。
朝堂之上,魏颐之每日立在众臣之中,极力遮掩自己的存在感,却以蛊虫牵引着顾泓锦每日上朝处理政务。
他们还在按照沈墨此前撰写的法令条文进行革新,利于斩道会的法令便力排众议通过,而不利于政务的,便有人站出来逼人闭嘴。
苍穹学院得知学子确已死亡,果然反了,竟然自立山头,宣称再不听从顾氏王朝的差遣。
秦烈又喝了几大碗顾泓锦的御血,终于将伤势养好,他再次请命出山,要将苍穹学院连根拔除。
花劫允了他的请命。
秦烈领命而去,出城那日铁甲铮鸣,战旗翻卷,他带着重振旗鼓的铁甲军以及玄铁军全部,气势汹汹地冲上山,玄铁火箭的加持下,势如破竹,将苍穹学院轻松攻破。
从此以后,没有人再提起苍穹学院那些内院学子,再也无人记得他们曾在火光中拼命奔逃,如飞蛾扑火,坠入火网。
原来死了几个少年,这世界也不会毁灭。
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落向西边的山脊后面。
魏颐之、卫彻、花劫日日在宫殿群里纵情声色,他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胜利的滋味品味起来是如此美妙,那些逝去的生命都不过是这场盛宴之外的一场旧梦,早已被酒气熏散。
永熙三年。
不知不觉,已经整整两年过去了。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禾筱的手还停在半空,归墟前已经绘成了一幅巨大阵图。
她缓缓收起赤狡笔,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站在那一整片巨大的法阵里,等待着什么。
阿星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阵图完成后,灵力会沿着纹路自行流转,阵眼处应当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是阵法苏醒的标志。
可什么都没有。
禾筱细细数着每一颗压阵之物,又以指虚空绘阵,练习了两年,她都将纹路绘成肌肉记忆了。
确认没有半分错处,她皱起眉头。
可它就是没反应。
禾筱把笔记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指尖在纸页间胡乱地翻着,像是在找什么被她遗漏的段落。
翻到最后几页时,她的手指忽然一顿。
册子最后一页的背面,被一层薄薄的纸浆粘住了,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故意藏进去的。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粘合线揭开,从夹层里抽出一页叠得极薄的信纸。
那纸比册子要陈旧得多,展开来,上面的字迹虽然也并不工整,丑得没有章法,可是又分明与阿星的字迹不同。
并且写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夹杂着几个禾筱从未见过也不知读音的古怪文字。
禾筱捧着那张信纸,有些字她拆开来认识,可是并在一起她就不知读音了,更遑论猜测这字的含义。
她拧着眉头,看得稀里糊涂,一直看到末尾,才终于出现了周星星本人的字迹。
“禾筱姐,我知你是丹修医者,炼制丹药才是你的本事,请你炼成此物,倒入桌案上的红玉吊坠之内。”
她为此阵耗费了两年的时日,当然不怕再耗费时间。
禾筱的脸上并无半点不耐,当即便着手搜罗起信纸上所记载的材料。
首先就是大量的粉煤灰,并且是最细最细的飞灰,为此她甚至悄悄潜入了虎狮城现在暂时被封锁的矿场,盗取这所谓的煤灰。
并且根据信纸上的要求,所需飞灰用量极其庞大,她只能疯狂变卖季府宅邸的资产换取现银,向使者团内部的人员购买这些煤灰。
买回府邸再自行过筛,去掉杂质和炭粒。
这才只是漫漫长征路的第一步。
接下来,便是将搜集来的草木灰泡在水缸里,经过搅拌,静置一段时间后,取上层的清液,再加入熟石灰粉末,搅拌均匀。
再次静置,缸底沉淀了一层白色的泥浆,禾筱去除泥浆,仅保留清液,经过蒸煮后,缸底凝结出一块灰白色的硬块。
根据信纸上所言,此物为氢氧化钾。
禾筱实在不知读音,只是依葫芦画瓢,写下这四个字。
她将此物用夹子轻轻捻起,一块这么小的东西,花了她数日时间,根据信纸所言,竟然需要炼制三十斤?!
禾筱看着几乎搬空的季府,挠了挠头。
她心里暗自琢磨,试探地拿锄头往花园里一凿,好家伙,贪官不愧是贪官!
又是一笔金银珠宝进账,禾筱毫不犹豫,全数砸进这烧钱的火坑里。
季府的大院里突然多了几十口大缸,终于炼制出了足够的氢氧化钾。
然后便是按照浓度的比例与粉煤灰进行配制。将氢氧化钾加入冷水中,边加入边搅拌,然后就是生火加热,持续搅拌两个时辰。
信纸上明确写到温度越高越好,禾筱干脆一纸聘书贴在门口,招来一位火系法修,以异火煮缸。
煮够了时间,便将缸里的灰浆倒入滤网中,下方用瓷盆接住。
禾筱不懂化学置换反应,阴差阳错选了耐碱的容器接滤液,反倒没有让炼制失败。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一步,信纸上写着“电解”二字。
禾筱将滤液倒入陶缸中,如何通电倒是成了最难的一环。
什么阳极阴极的,是他们熟知的阴阳五行么?
她实在听不懂啊。
不得已又是一纸诏令,招来了雷系法修。
禾筱将步骤示给那法修瞧,什么三伏五伏的,像是在看天书,那法修对着陶缸就是一顿轰炸。
陶缸里毫无反应,禾筱指了指上头标红的数字。
那雷系法修定睛一瞧,惊愕道:“什么?!要持续不断地轰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