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惠子握着听筒的手一僵,慢慢把话筒搁了回去。
“出什么事了?”她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姐夫,你把话说清楚。”
“虹口小洋楼,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中岛大佐他们调查团一行六个人,整整齐齐,全交代了。”周铁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烧得连人形都认不出来,已经初步确认,是活阎王干的了。”
山口惠子呼吸顿了那么一瞬。
可她面上半点不露,只轻轻“啊”了一声,按着太阳穴:“怎么会这样,中岛先生他们都是那么友善的人……”
“友善不友善,现在说得为时过早了。”周铁林心里倒是门清。
“姐夫,你什么意思?”山口惠子盯着他,目光锐利了几分。
“惠子,今晚我也不跟你绕了。”周铁林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活阎王好端端地,怎么会盯上一个农业技术调查团?中岛久一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山口惠子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平日里做饭端汤时的笑截然不同:“姐夫,你这是在审我?”
“我哪敢审你。”周铁林也笑了笑,“我是怕。怕哪天活阎王摸到我床头上来,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山口惠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称量面前这个男人到底值几分信任,末了她走到周铁林身边,自顾自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而后抱着胳膊说道:“好,既然姐夫你想听实话,我就跟你说实话。中岛久一明面上是技术调查团,实际上他是军部派来上海做细菌武器先期扩培的负责人。坂田教授是731部队那边过来的专家,专门负责菌株的本地化驯化。”
“731部队?细菌武器?这些是什么东西?!”
周铁林眉头猛地一跳,这些名字他居然连听都没听说过。
山口惠子吐出一口烟圈:“大日本帝国想要征服世界,光靠枪子炮弹是远远不够的,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细菌武器,能够大规模的让对手在不知不觉中丧失反抗能力,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战略目的,这可是能在最短时间内摧垮一个民族的杀手锏。”
“731部队在东北已经摸出了成熟的路子,这次派中岛他们来上海,就是想把试验点往南边扩,好为接下来的战事提前布局。”
“所以,你们嘴上说的农业技术调查,其实背地里干的是拿中国人当活体实验的勾当?”周铁林脸色变了又变,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不需要你知道。”山口惠子回答得干脆利落,“你只管管好76号那一摊子,实验的事自有宪兵队配合,用不着你操心。”
“用不着我操心?我看是你们日本人防着我吧。”周铁林冷冷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上海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在身边监视我。”
“姐夫,你是个聪明人。”山口惠子看着周铁林的眼睛,“可你只猜对了一半,我来上海的目的之一,不只是为了监视你,更为了帮助你坐上这76号的头把交椅,这也符合我们山口家族的利益。”
“哦?”
周铁林眼神微动,却没接话茬,在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之前,他绝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态度,毕竟糖衣炮弹他见得多了,76号的头把交椅,眼下还牢牢攥在李逢春手里,此人乃是汪先生的亲信,想要取而代之绝非易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周铁林心里也很明白,别看李逢春平日里平日里对他和颜悦色,一副事事好商量的模样,其实背地里早就把他视作眼中钉,要是没有日本人在背后撑腰,他这个名义上的副主任,恐怕早就被李逢春踢到一边去了。
“怎么?不相信?”山口惠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姐夫,李实话告诉你,李逢春这个人态度暧昧,私底下还与重庆方面偷偷保持着联络,大日本帝国不需要一个心存二心的人执掌76号。”
周铁林瞳孔骤然一缩,旋即侧过脸看向山口惠子:“此话当真?”
“这种事,我有必要骗你吗?”山口惠子弹了弹烟灰,“重庆方面也有我们的人,这消息就是从那边传回来的。”
“惠子,调查团、实验那一摊子脏事,只要不烧到我和浩二头上,原本我也懒得管。”周铁林知道,也该到自己表明态度了,他当即出言提醒,“可看在你姐姐份上,我现在要提醒你一句。活阎王刚端了善堂,又烧了小洋楼,对方既然能摸到善堂,早晚也能摸到你头上,你必须早做打算。”
山口惠子眉梢微微一扬,带着几分不服的质疑:“这活阎王,当真就有外面传闻里说的那般可怕?”
“只会比市井之间流传的说法更加可怕。”周铁林面色凝重,“活阎王手段干净利落,来无影去无踪,76号和特高课已经不止一次布下天罗地网想要解决掉对方,可到头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折损了大量人手。”
山口惠子眉头紧锁,继续追问:“活阎王到底是孤身一人的刺客,还是一个团伙?”
周铁林缓缓开口:“就目前我们掌握的种种迹象来看,活阎王并不是单打独斗的某一个人,而是一个无孔不入的地下组织,否则的话,那就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了。”
讲完这番话,周铁林抛出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退路。
“事到如今,我替你想好了两条出路。第一条,连夜动身,我马上派人送你离开上海,这是最稳妥的法子。第二条,我帮你物色一个身形样貌相近的替身,制造一场意外,造出你已经身亡的假象,瞒天过海,你悄悄躲进租界的安全屋里蛰伏,等风头彻底过去,再暗中行事。”
山口惠子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姐夫,恐怕我不能走。我身负军部交给我的任务,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调查团的人都已经死绝了,你就算留下来,短时间内也做不了什么,难道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周铁林皱了皱眉,“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该不会是真被那些所谓的军人使命冲昏了头脑吧?”
“姐夫,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跟你交个底。”山口惠子道出了自己的底牌,“其实我这一趟来上海,除了配合推进中岛久一的实验项目外,还承担着军部下达的另一个特别使命,上海地下党里有我们的人,代号‘影子’,我必须留在上海,和他完成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