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明日高悬,蓝天白云,海鸥成群结队地掠过海面,浪花一朵一朵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早晨,阳光温暖,海风轻柔,整个世界都像是还没有完全睡醒。
可是海港上的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这里没有任何一艘民船,放眼望去,全是清一色的战舰。
两艘巡洋舰,两艘驱逐舰,四艘护卫舰,八艘战舰按照标准的战斗队形停泊在港区内,舰身上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仅仅是海面上的武力。
在水面之下,还有三艘潜艇静静地悬停在水中,只露出潜望镜的尖端,像三条潜伏的鲨鱼,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这样的绝对武力,放在《星途》的任何一片海域都是震慑一方的存在。
可是此刻,它们不过是一支庞大舰队的一小部分。
这支舰队的主力,早在一周前就已经驶入了深海,五个小时前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交火。
汽笛声在港口上空回荡,所有的战舰按照严格的序列,一艘接一艘地驶离泊位,向深海进发。
舰首劈开海面,白色的浪花向两侧飞溅,舰队在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逐渐扩散的航迹。
海洋深处,交战中的两个大型舰队正打得如火如荼。
从远处望去,海面上火光冲天,炮声隆隆,巨大的水柱此起彼伏地升起,像是有什么海底巨兽在水下翻滚。
双方的战舰在波涛中穿梭,炮管不断喷射出火焰,鱼雷的尾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线条,导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划过天空,在远处的海面上炸开一团团火球。
有人说,在强大的机械面前,个人的武力如同蝼蚁。
这句话在大多数时候是对的。
可是当一艘运兵船上的六百名掌控师集合起来、共同发动大招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那艘运兵船原本被安排在舰队的侧翼,不参与正面交锋。
船上的六百名掌控师从战斗一开始就在做准备。
他们没有参与炮击,没有参与防御,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积蓄力量,压缩元气,调整呼吸。
他们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那些光芒从每个人的身体里涌出来,在船舱的上空汇聚成一团明亮的、不断膨胀的光球。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
六百名掌控师将自身的元气压缩到极致,一百二十名协战师在他们之间穿梭协调,将六百个人的力量调整到同一个频率上,让它们不再互相排斥,而是像无数条小溪汇入大河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当所有掌控师的元气被压缩到极致、并且由协战师集中到最强大的那名掌控师手中时,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半透明的元气弹被她高举在了空中。
那团元气弹的光芒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甚至连它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强烈的扭曲感,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放了一块烧红的铁。
但这还没有结束。
五名协战师同时将精神力作用在那名最后的掌控师身上,将那个已经大到惊人的元气弹再度压缩。
元气弹的体积急剧缩小,从篮球场大小缩到一间屋子大小,从屋子大小缩到一个人大小,从一个人大小缩到一个西瓜大小。
它的颜色从半透明变成了乳白色,又从乳白色变成了灰色
——一种深邃的、压抑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灰色。
那名掌控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颗西瓜大小的灰色气团朝着蓝山舰队的主舰狠狠地掷了出去。
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在海风中几乎听不清,但她喊出那几个字的时候,整个战场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究极元气弹!”
气团脱手而出的那一瞬间,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奇观。
海水被气团掠过的气流向两侧推开,形成了一条深深的壕沟,壕沟底部的海床都露了出来,然后又迅速被两侧涌回来的海水填满。
气团飞行的轨迹上,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天空。
蓝山舰队并非没有准备。
他们的主舰上,红色的电磁防护罩瞬间亮了起来,一层、两层、三层。
三层防护罩层层叠叠地将主舰笼罩在其中。
这种防护罩原本就是为了抵御导弹和鱼雷的攻击而设计的,每一层都有超乎寻常的防护能力,三层叠加,防御力直接拉满。
按照设计指标,别说是这种程度的元气弹,就是最新报道出来的那种大当量集束炸弹,也不可能掀动蓝山号主舰。
蓝山舰队周围的战舰看到防护罩成功开启,便没有太过紧张。
他们认为主舰是安全的,于是按照既定战术,不再理会那艘运兵船,而是集中火力去收拾远方舰队的其他战舰。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预料之中的方向发展。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的下巴都掉了下来。
那颗究极元气弹在即将撞击到电磁防护罩的时候,突然改变了方向——不是往上,不是往两边,而是往下。
它像一颗被重力吸引的铁球一样,缓缓地、却不可阻挡地沉入了海中。
海水在接触到气团的瞬间就开始剧烈地沸腾,大量的蒸汽从海面上冒起来,像是有人在海底下点了一把火。
气团沉入水中之后,海水蒸发的速度骤然加快,以气团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形成,漩涡的直径在短短几秒钟内就扩大到了上百米。
然后,它爆炸了。
“轰——”
那声巨响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从骨头里传上来的,从整个人的身体最深处传上来的。
海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底下猛地掀了起来,一个巨大的水蘑菇从海面上升起,水柱冲上天空足有二三十米高,然后才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的水雾和碎片。
蓝山舰队的主舰被这股巨浪高高地抛了起来,整艘船像一片树叶一样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然后重重地砸回海面。
船身在落下的时候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甲板上的设备和人员像玩具一样被甩得到处都是。
爆炸的巨大冲击力将主舰和周围的副舰分割开来,副舰被冲击波推向四面八方,有的撞在一起,有的被掀翻,有的失去了动力,在海面上打着转。
而那颗元气弹造成的直接伤害也对主舰造成了毁灭性的影响:
主舰的能量值直接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二,船体多处破裂,动力系统严重受损,指挥系统陷入了短暂的瘫痪。
人员伤亡和设备损坏的数字在指挥室里飞速地跳动着,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在往蓝山舰队指挥官的心口上捅一刀。
远方舰队也并非没有受到影响。
爆炸掀起的狂澜以气团落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冲击波裹挟着海水,像一堵移动的蓝色高墙,朝着远方舰队的所有战舰推了过去。
那些战舰在巨浪中剧烈地颠簸着,有的被推离了原来的位置,有的被浪头盖住了甲板,有的因为来不及调整航向而互相碰撞。
侧面的那艘运兵船因为排水量较小,被巨浪推到了最前排。
它像一个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的醉汉,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队列,暴露在了蓝山舰队的火力范围之内。
一颗鱼雷准确地命中了它。
鱼雷击中船体的那一瞬间,整艘运兵船从中间断裂,船头和船尾高高翘起,然后迅速沉入了海中。
船上的六百名掌控师和一百二十名协战师,刚刚才创造了那个惊人的战绩,此刻却连逃生艇都来不及放下,全部葬身海底。没有一个生还者。
战场上的局势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远方舰队的运兵船毁了,蓝山舰队的主舰废了,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就在这个时候,蓝山舰队中有一艘驱逐舰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那艘驱逐舰的舰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胡茬,眼睛布满血丝。
他的船在主舰爆炸中受了轻伤,动力系统完好,武器系统完好,完全有能力继续战斗。
可是他没有选择继续炮击,而是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将大量的能量从武器系统和防御系统中抽走,全部投入到动力系统中。
驱逐舰的速度在几秒钟内飙升到了极限,舰首高高翘起,船尾几乎没入水中,整艘船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直直地朝着远方舰队的阵型冲了过去。
远方舰队的指挥官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所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进攻,这是自杀式袭击。
逐渐立刻下令开火拦截,所有的火炮、导弹、鱼雷同时朝着那艘高速逼近的驱逐舰倾泻而去。
炮弹在驱逐舰周围炸开一片片水花,导弹擦着船舷飞过,鱼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轨迹。
那艘驱逐舰被击中了好几次,甲板上燃起了大火,船体上出现了好几个大洞,浓烟从船舱里滚滚冒出,但它的速度一点都没有减慢,像一个浑身是伤却还在拼命奔跑的人,眼睛里只有前方的目标。
远方舰队迅速调整阵型,一艘护卫舰横亘在那艘驱逐舰的航道上,试图用自己的船身将它拦下来。
两艘船在几秒钟后猛烈地撞在了一起。
——不,不是撞在一起,而是那艘驱逐舰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入黄油一样,硬生生地将护卫舰的船体撞开了一个大口子,从它的侧面冲了过去。
护卫舰的船体被撕裂成两半,迅速下沉。
而那艘驱逐舰也好不到哪里去,它的舰首已经严重变形,船舱大量进水,速度开始明显下降。但它还是冲进了远方舰队的阵型深处。
然后,刺耳的警报声从那艘驱逐舰的内部传了出来。
“自爆程序已手动开启,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轰——”
一朵蘑菇云在海面上冉冉升起,比刚才的元气弹爆炸更加绚烂,更加骇人。
冲击波以驱逐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周围所有的战舰都卷了进去。
远方舰队除了最后方那艘巡洋舰主舰因为距离较远、只被浪潮波及了尾部之外,其余的战舰全部被毁,残骸在海面上漂浮着,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沉入了海底。
那艘幸存的巡洋舰拖着浓烟和火焰,将速度加到了最大,朝着援军的方向仓皇逃去。
在逃跑之前,它们给敌人留下了一份“礼物”。
——三十余枚鱼雷被设定为延时发射,朝着蓝山舰队的航道上散布开来,像一片看不见的水下雷区。
看着如此绚烂而惨烈的一幕,三十七海里外的一个小型海岛上,两艘小型货轮组成的船队正静静地停靠在海港边。
这座海岛不大,岛上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上建着几栋简易的建筑。
港口是天然的,两侧的礁石围成一个半圆形的海湾,刚好可以停泊几艘中小型船只。
海岛上没有居民,没有商店,只有一个属于某个势力的前哨站,负责监视这片海域的动态。
船员们来来往往,有的扛着箱子,有的推着小车,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把这次运输任务当成了公费旅游。
他们穿着便装,没有统一的制服,也没有严肃威武的队列。
嘻嘻哈哈的声音在海港上空飘荡,争吵声、打闹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一个菜市场。
这种美好没有持续太久。
当一艘冒着黑烟的护卫舰从东边的海平线上出现、径直朝着海岛方向逃来的时候,海岛上立刻响起了刺耳的预警声。
“所有人注意——将搬下来的物资迅速存放,立刻进入战斗模式——”
“所有人注意——”
“所有人注意——”
海岛指挥中心的播报连续响了三次,声音在岛上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
刚才还在嘻嘻哈哈的船员们,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扔下手里的箱子,扔掉手里的烟头,扔掉手里吃到一半的干粮,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自己的战斗位置。
两艘货轮没有战舰那样的高航速,不可能像那艘护卫舰一样在海面上高速机动。
它们只能横在海岛的小港口里,把船身侧过来,将炮口对准海面。船上的船员们握紧了武器,眼睛死死地盯着海平面上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们只能指望海岛的防御力量能够击退来犯之敌。
指挥中心的负责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军绿色夹克。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但他强作镇定,快步走到通讯台前,拿起话筒,向大本营发出了求援信号。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大本营的声音通过电波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低沉:“你那边情况如何?”
指挥中心的负责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乱,但他的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很多:
“今早六点四十二分,东部五十海里外的海域确实有战斗发生。经过侦察后确认,应该是凌韵大陆和科技大陆的交火。根据我们的评估,战斗应该不会影响到前哨站。”
大本营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为什么不提前报告?”
指挥中心的负责人张了张嘴,声音里多了一丝委屈和无奈:
“老大啊,最近海上动作太多了,我们也是经过评估后才确定不会影响前哨站的。而且我们在这里已经驻守了四十七天,上次运来的物资五天前就已经消耗殆尽了。我们已经从半个月前开始轮休,保持长久监视。报告回去还能有这次物资吗?到时候前哨点也不属于我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大本营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蠢货,你就是个死脑子。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私心,我们要损失多少?你知不知道,这次的货运还要改道去星城大陆?里边超过十位数的资源如果有了损失,我们全部卖屁股都还不上。”
指挥中心的负责人被骂得脸色发白,他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但仍然在坚持自己的立场:
“可是我总不能让兄弟们饿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指挥中心的负责人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大本营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疲惫:
“行了行了,我立刻请示顺老大去。终日打雁,这次被雁啄了眼。如果货物损失,你们也就别自称海盗了。”
“喂,喂,老大……老大你回个话啊老大,我现在怎么办?”
指挥中心的负责人握着话筒喊了好几声,但那边已经挂断了。
他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惶恐,又从惶恐变成了一种“只能听天由命”的认命。
大海深处,一艘大船正在海面上破浪前行。
这艘船不是战舰,但它的个头比大多数战舰都要大,船体线条流畅,涂装低调,没有标志,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判断它来历的图案或文字。
大船的一间舱室里,刚刚接听电话的糙汉子快步走向甲板。
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大事不好”的紧张,但他不敢跑,因为在老大面前,任何慌张都是失态。
甲板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
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根钉在甲板上的铁桩,任凭海风怎么吹,纹丝不动。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他没有去整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远方的海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穿着青花旗袍的女人。
旗袍的青色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
她的长发被海风吹起,在她的脑后飘散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糙汉子走到中年男人身边,放慢了脚步,附耳想要汇报。
中年男人却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直接说吧,青妹不是外人。”
糙汉子一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老大,我们在凌韵大陆的前哨点发现大型海战,有一艘护卫舰向着海岛去了。”
中年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点小事不用汇报。现在游戏内科技发展太快,那里迟早会遇到这种情况。”
糙汉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咬了咬牙,继续说道:“飞星岛运出的货物也在那里。”
中年男人的身体微微一滞。他脸上的平静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缝,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他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几秒钟后,他当机立断,语气斩钉截铁:“尽量保货。如果事不可为,记下对方的特征。看来我们最近太仁慈了,大陆人已经忘了海上的风暴了。”
他说完这话,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像海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存在。
糙汉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他回到通讯室,立刻联系大本营的传讯部,将老大的命令一字不差地传达了下去。
甲板上,穿青花旗袍的女人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刚才的对话,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糙汉子走远,她才微微侧过头,看向中年男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恭维和亲近:
“顺哥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果决,小妹佩服。不知顺哥这里可有用得上的地方?小妹定当竭力相助。”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波浪,看向远方的海天一线。
那里的天空和海面已经模糊成了一片,分不清界限。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有劳青妹,那我们就一起走一趟吧。立即转向,目标——海螺岛。”
船上的水手们立刻忙碌起来,舵手转动方向盘,轮机舱加大马力,大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调转方向,朝着海螺岛全速驶去。
海风吹得更急了,浪也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