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呀,池妃娘娘,那位公主虽然那么漂亮,也是个苦命人呢。”
小红豆提着药箱走在前面,池涵清跟在她身后。
来的一路上,小红豆已经把公主的事说了个大概:生下来那天就说不出话,身边总跟着一个眼睛瞎了的侍从,公主要说什么都写在他背上由他念出来。
池涵清一边听一边点头,并没有多问。
婚约的条款里有一条,要泗蒙派个大夫给公主看病。
最好的大夫自然来自秋水山庄,所以今天一早,池涵清就在池雅宫见到了小红豆。
这几日,宫里的下人说起这桩奥利玛公主的姻亲时总爱偷偷看她的脸色,池涵清只当不知道,替人看病本就是她该做的事,不论是谁都一样。
过了两道门就是汀兰殿,殿里燃着一种她没有闻过的香,有些甜,大概是奥利玛带来的东西。
公主早已在殿里规规矩矩地等着,那个侍从站在她背后不过半步的地方,她的一只手就放在他背上。
小红豆上前行了礼:“公主,这位是池妃娘娘,是陛下请来给公主看病的。”
公主的指尖在侍从背上划了几笔。
“公主说,谢谢您。”
阿吉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脸却偏向池涵清的身侧。
池涵清在公主对面坐下,把脉枕放在小桌上:“秋水山庄池涵清。在这里不论别的,我只是大夫,公主只是病人,哪里不舒服如实告诉我就好。”
公主的脸色有些淡,嘴唇也淡,不像是有什么急症的样子。
“请公主张口。”
舌头的颜色偏淡,没有什么异样。
池涵清凑近了些,只觉得公主呼出来的气很轻也很凉,什么味道也没有。
她又请公主微微仰起头,两根手指顺着喉咙从下颌一路按到锁骨,喉咙长得好好的,并没有伤过或是肿过的痕迹。
公主静静地坐着,由着她摸由着她按,没有躲。
“请公主试着出一点声音,哪怕只是哼一声也好。”
公主张开嘴,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是在用力。
可池涵清搭在她喉咙上的那两根手指,什么也没有摸到。
这是不对的。
一个真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的人,喉咙是会使劲的,会绷紧会发颤。
哪怕一点声音也出不来,那股劲总还在。
所以不对。
公主的喉咙却安安静静的,好似从来没有想过要用它一般。
池涵清面色不变,把手收回来,又问:“公主从小到大,可曾出过一点声音?哭的时候也没有?”
“公主说,没有。”
“这些年可吃过什么药?”
“公主说,奥利玛的大夫看过很多,药也吃过很多,都没有用。”
池涵清点点头,请公主把手腕搁在脉枕上,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公主的手很凉,指尖尤其凉,殿里明明不冷,那份凉意一直透到了池涵清的指腹上。
脉是沉的,要往下按得很深才摸得到,也比寻常人缓了许多。
池涵清行医这些年,寻常病人的脉和垂死之人的脉都摸过,这样的脉却似乎没有摸到过。
说它虚它并不虚,说它弱它也不弱,倒如同冬天蛰伏在洞里的蛇,看着一动不动,底下却是活的。
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
这脉象太特殊了。
她一定碰见过,可是在哪里呢?
池涵清迟疑了一会儿,微微起身换了个位置,手指移到公主颌下靠近耳根的地方轻轻一按。
公主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双眼睛方才一直温顺地垂着,此刻忽然抬了起来,池涵清还没看清里面是什么,手腕便已经被人扣住。
是那个侍从。
他明明看不见,那只冰凉的手却来得极快,铁箍似的扣得她腕骨生疼。
“你干什么!”
紧接着,另一只手扣在了侍从的手腕上,小红豆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边。
那瞧着不过是一只小姑娘的手,侍从的手竟收不紧了,他的脸慢慢转向小红豆那一边停住了。
殿里一时没了声响。
公主的眼眶里很快涌上了泪,她先抬手按住侍从的胳膊,侍从这才松开池涵清,小红豆也跟着放了手。
公主又伸过手来握了握池涵清的手,然后才在他背上写起字来。
“公主说,刚才疼了一下,可她知道您是为她好。”
池涵清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
刚才那一下她按得极轻,比按脉还要轻些,不该疼的。
“是涵清手重了,公主莫怪。”
她低下头,阿吉和小红豆静候了片刻,才各自松了手,让她继续去瞧余下的几处。
————————
出了汀兰殿的院门,小红豆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那院子,确认没人跟着了,她才开口:“娘娘,那阿蜜拉公主的嗓子……”
池涵清想了想说:“喉咙、舌头都是好的,声带也没有伤。”
小红豆一愣:“那怎么会……”
“不是不能说,是不肯说。”
池涵清的步子没有停,话说得很轻:“我请她出声,她嘴是张开了,喉咙却一点也没有动。不过这只是我摸出来的,未必准。”
小红豆动了动嘴唇,没有接话,低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池涵清瞧见她这样子,微微侧身看向她,关心地问:
“手怎么了?”
小红豆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什么,低声说:“那个侍从,他的手好冰啊。”
池涵清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红印。
她想起公主那发凉的指尖,和诡异却无比熟悉的脉象,没有作声。
“说不定是没见过你这么野的丫头,吓凉的。”
池涵清笑了笑,小红豆有些红了脸。
小红豆那只手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池涵清自然也没有问,她喜欢这个小姑娘,所以除非这小姑娘哪天没力气了,池涵清才会去问她。
她当然不希望那么一天发生在这小姑娘身上。
“橙橙那边,娘娘顺路去看看吧?”
小红豆眨眨眼,虽然确实也很心急,但多少有些转移话题地抱住池涵清的胳膊,拉她去往迎春宫的方向了。
——————
没有妃子进过迎春宫。
倒也不是有什么规矩,只是没有什么理由会让一位妃子走到这下人住的地方。
易橙橙从海州回来以后便一直有些发热,前几日池涵清替她开过方子,热退了一些却总也退不干净。
对池涵清来说,这个理由足够了。
池涵清刚进门,易橙橙看清来人后,慌忙要从床上爬起来:“娘、娘娘,奴婢没事的,就是有点热……”
“你躺着吧,我是大夫,要听大夫的话。”
易橙橙只得躺了回去,眼睛却往小红豆那边转:“红豆姐姐,你……你的风寒好了没有?”
“早好了。”小
红豆答得飞快,眼睛也没有朝池涵清这边看。
池涵清没有理会,三根手指搭上了易橙橙的手腕。
脉沉而缓,手也是凉的。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脉象?
这样的脉,她今天上午刚刚摸到过。
只是易橙橙这里轻得多,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公主那里却是整整一个冬天。
她不动声色地问:“发热以前,你可去过什么地方,碰过什么东西?”
易橙橙先看了一眼小红豆,见她朝自己点了头,才小声说:“那时候在海州,奴婢和红豆姐姐在离宫后山躲了一夜,那儿有间破木屋,屋子边上有个老人家,手脚都被铁链锁住了……她、她早就死了,眼睛那里是两个黑窟窿,可还会说话……”
“你离她有多近?”
“就、就几步远……”
池涵清点了点头,心里便有数了:“是灵气淤积,不重。人身上的灵气要走得动才好,你离得太近,沾上了那地方不肯走的东西淤在身上,发热是身子自己在往外推。”
她重新开了一张方子,叫易橙橙喝七天,白天多出去晒太阳。
易橙橙听说不重,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池雅宫,天已经黑了。
池涵清把公主和易橙橙的脉分开记在两张纸上,写完又来回看了几遍。
易橙橙离那个锁在后山的死人只有几步远,不过待了一夜就成了这样。
那公主呢?
她提起笔想把这些也一并写给陛下,笔尖悬了半晌,终于只写下一行:
“喉中无损,病在别处。”
她能摸得准的,只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