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佛像在列柜上摆了许久，韩东文每次经过都要看上一眼，今夜它终于有了动静。
登基之后的第一次周会。
韩东文从没想过自己会期待一个周会，他实在有太多问题了。
但又都要小心地问，他也明白，自己身上有的不只是问题，很有可能也会有皇子皋在等的“答案”。
答案，或是到达答案之前的“线索”，是他韩东文不多的价值。
小红豆照旧在书桌对面泡茶，她早就习惯了陛下握着那尊木刻佛像一坐就是几盏茶的功夫，问也不问，只把茶续好，不让旁人擅自进来。
韩东文却没有急着进去，握着佛像在书案前坐了片刻，把今夜要问的几件事理了理。
海州的事一了，接下来便是血港，可他前两日细细算过，真要打起来，他自己手里的兵少得可怜，三司的兵各自有各自的去处，国安司手底下的异人又还没有一个能领头的人。
上一次在心王境里皇子皋问他泗蒙能不能赢，他只答得出一句还需要些时间准备，如今时间有了，西亚那边能出多少力，今夜总要问清楚。
还有一件事。
登阶以后该怎么走，满泗蒙找不出一个能问的人，能问的只有心王境里这一位。
可皇子皋这个人，问他什么都得小心些。
翡翠王庭里那一次，韩东文已经看出来了，皋看人登神，如同看人做一道选择题一般，哪一条路走不通，便划掉哪一条。
他韩东文如今走的这条路，在皋眼里又算是第几个选项？
韩东文深吸一口气，握紧佛像，催动灵力。
眼前的烛火晃了晃，意识跌入一片碎镜当中，再睁眼时，四下已经是熟悉的灰雾。
七识心王境。
皇子皋与蒂尔达的身形一前一后地浮现出来，同从前一样有些模糊，只是今夜，先开口的是蒂尔达。
“陛下。”
蒂尔达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那只冰晶凝成的手臂静静垂着，嘴角带着几分说不上是恭喜还是揶揄的笑：“海州的事我听说了，现在是不是该这样叫你了，韩？”
“你还是叫韩吧。”韩东文笑了笑，“这两个字我自己都还不习惯。”
蒂尔达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再客套。
皇子皋仍旧戴着那副白猫面具，坐在云雾凝成的台子上，这一次却没有晃悠双腿，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韩东文，一动不动。
韩东文心里有些不安。
往常周会，多半是这位皇子殿下先说话的。
“既然二位都在，我便直说了。”
韩东文收回目光，看向蒂尔达：“泗蒙要和血港打仗了，不是海州那样的冲突，是真正的战争。”
“我想知道，西亚能帮多少。”
蒂尔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该怎么接，才开口道：“还是上次那句话，西亚不能宣战。”
“教兵还没有查完，西亚的百姓又刚刚经历过一场叛乱，我要是这时候领着他们去打一场海上的仗，恐怕大公邸自己先要站不住。”
这话在韩东文意料之中，上一次她就是这么答的，如今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不过。”
蒂尔达话锋一转，抬起了那只冰晶凝成的手：“当初你批准灰烬圣诗班入境抓人，带回去的是十八个卧底，可入境的圣诗班并没有全撤回来，还有一些人留在泗蒙。”
“这些人，可以听泗蒙调遣。”
“西亚不宣战，名义上也不必有什么人替西亚出兵，就说是清剿海盗、护送商路，圣诗班的人跟着泗蒙的船走，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到了要紧的时候，我自己也不是不能跑一趟。”
韩东文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不宣战，却出人，出人还要找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名目，这位大公这些日子跟着泗蒙学的东西，倒是学得一点也不差。
灰烬圣诗班的人数不会多，可这些人他是见识过的，当初凉州以南那条河的渡船上，罗伯特一个人就敢冲出船舱，纵身去斗河里那头阴兽，圣诗班出来的人，自然没有几个是不能打的。
更要紧的是，这一支人不归三司管，不归任何一个部尉管。
如此算来，他自己手里的兵又多了一支。
“多谢。”韩东文说。
蒂尔达摇了摇头：“不必谢我，西亚同血港早就断了往来，这一战泗蒙打赢了，西亚也能安稳些，我只是不方便自己动手。”
说完这一句，蒂尔达便不再说话，转头看向了云台上的皇子皋。
韩东文也看了过去。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皇子皋始终没有出声。
上一次周会快结束的时候，韩东文问过除了西亚和泗蒙还有谁同他们站在一边，皇子皋说下一次在这里就能见到，可今夜心王境里仍旧只有他们三个。
是塔卡那边又出了什么事，还是……他一直在等自己先把话说完？
白猫面具底下看不见神情，他就那样坐着，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在等。
又过了一阵，他才开口。
“韩东文。”
声音不高，往常那点打趣的意思一点也听不出来了：“你登阶的那一刻，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韩东文一愣。
声音？
韩东文仔细回想了一遍。
海州的那一天，他记得满地死状凄惨的尸山，记得浑身燃着火、跪在他面前的初号机，记得眼前一行一行闪过的文字，也记得周遭那些彷徨而嘈杂的声响，由远及近地灌进耳朵里，几乎要把他的头颅炸开。
可那是远处的百姓和国法司的官兵，是活人的声音。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没有。”
韩东文如实答道：“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说的是实话，在这位皇子殿下面前，编什么都不划算。
皇子皋没有说话，隔着那副白猫面具“看”了韩东文很久，看得蒂尔达都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得韩东文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答错了什么。
那目光说不上是如释重负，还是有些失望。
“那就好。”
皇子皋终于说了这么一句，便又不作声了。
那就好？
韩东文一惊，想起那段pV里塔卡神皇在高台之上展臂高呼的那一句：“今日，我即登神！”
他那时听见的又是什么？
听见了声音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这些话，韩东文没有问出口。
韩东文压下这些念头，索性把一直憋着的另一个问题也问了出来：“皇子殿下，我如今算是上了一阶，可这一阶到底该怎么用，又该怎么往上走，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您见过那么多人走这条路，总该知道些什么。”
皇子皋听了，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得有几分从前的样子，只是笑声很短，短得有些干涩。
“你问错人了。”
皇子皋从云台上微微俯下身来，那张白猫面具离韩东文近了一些：“我见过很多人往上爬，也见过很多人掉下来。”
“可我自己，没有走上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