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将至,年节将近,可大庆边境的战事依旧,未有停歇之意。
这场仗断断续续打了近半年,战况惨烈凶险,是大庆近年以来最为严酷的一场边境交锋。
征战耗损巨大,整整一年的国库收入,大半尽数耗在了军饷、粮草与军备之上。
国库日渐空虚,财力捉襟见肘,朝廷无奈之下,只得逐层加征地方赋税,民间压力骤增,朝野上下皆是紧绷之势。
外患未平,瓦剌那边又接连递来十余封书信,再三催促七公主携瓦剌世子归返部落,可次次皆是石沉大海
此事积压日久,赵皇后孝期将满,朝堂之中终于再度掀起议论声浪。
一众大臣纷纷上奏进言,直言七公主久留大庆不归,已然渐渐折损两国邦交和气。
如今大庆本就双线作战、边境吃紧,万万不可再激怒瓦剌,凭空增添第三处敌患,让朝堂陷入三面受困的绝境。
且眼下局势更迭,留在大庆的瓦剌世子,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制衡价值,对朝廷再无太多牵制用处。
朝臣纷纷劝谏,皆认为唯有遣送七公主归国,安抚瓦剌情绪,方能稳住边境局势,保全大庆安稳。
这一次,正熙帝神色沉凝,久久沉默犹豫。
众人皆看得明白,陛下心中,已然悄悄动了遣返七公主归国的念头。
宫中人人皆知,七公主在宫内跋扈威风了近一年之久。
如今朝野上下尽是要遣返她回瓦剌的呼声,大势汹汹,可七公主依旧神色如常,仿佛所有风声流言都与自己无关。
就在百官纷纷上奏、宫中人心惶惶的这日,她依旧照旧行事,因一点小事便惩处了两名犯错宫人,举止肆意,一点收敛的意思也无。
宫人们瞧在眼里,心底皆是无比诧异,暗自费解。
旁人临此绝境,早已谨小慎微,只求温顺安分,讨陛下几分怜惜,多求几分恩典优待,盼着来日还有重回大庆的机会。
一旦被遣返回瓦剌,从此山高路远、风沙苦寒,再无归期,再也不是尊贵无忧的大庆七公主。
可唯独她,半点不急、半点不乱。
六公主实在看不下去,匆匆赶来见她。
一进门便看见七公主安然坐在窗前,慢悠悠品着热茶,姿态闲适,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六公主顿时又急又气,没好气道:“你倒是悠闲!外头都传遍了,父皇要送你回瓦剌!你自己不急也就罢了,怎能让你孩儿也跟着回去吃苦?瓦剌遍地风沙、苦寒荒芜,儿子这般年幼,哪里受得了那种苦日子!”
七公主指尖捏着温热茶盏,眉眼恬淡,依旧慢条斯理饮茶,仿佛未曾入耳。
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六公主又气又无奈:“好好好!我劝不动你!我这就出宫去找清宁,让她来劝你!”
话音刚落,七公主终于抬眸,轻声阻拦:“别去找以缇姐姐。她如今诸事缠身,比我还要忙,莫要去烦她。”
六公主看着她笃定沉静的模样,心头忽然一动,重重叹了口气:“真搞不懂你们二人。往日里一个一个皆是锋芒毕露、从不受人拿捏,如今倒好,一桩桩事压在身上,偏偏都沉得住气、任由局势摆布,一点不像你们的性子。”
七公主闻言,轻轻伸手拉过六公主,让她落座,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笃定的笑意。
“六姐,你慌什么。我这个当事人都不急,你反倒替我乱了分寸。”
她目光澄澈,语气笃定无比:“你放心,我不会走。这一次,我不仅不回瓦剌,往后,我都会安稳留在大庆,留在这里。”
六公主瞳孔微震,满脸难以置信:“父皇心意已动,满朝文武齐声劝谏,岂能容你任性?你若执意不走,届时满朝文武定然死谏朝堂,局面无可挽回!”
七公主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淡淡冷光,笑意深长、底气凛然:
“死谏?”
“那就让他们,先死一个看看。”
朝堂之上,逼迫七公主返还瓦剌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满朝文武接连上奏,步步紧逼。
这日散朝之后,一名年迈老臣性情执拗,为逼帝王下旨,竟当众上演死谏之举。
他一头狠狠撞向金銮殿石柱,瞬间头破血流、倒地不起,气息奄奄,以残命相逼,只求正熙帝应允,遣送七公主母子归返瓦剌。
殿内众人哗然,正熙帝面色沉静,未有什么动容,只沉声吩咐宫人,将人抬下去寻太医救治。
几名副领侍卫领命,抬着奄奄一息的老臣刚走出殿门,便撞见了等候在此的七公主。
看模样,她显然早已在此守候多时。
四名侍卫见状,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七公主微微颔首,神色淡漠,居高临下缓步走近。
血泊中的老臣视线模糊,勉强睁开浑浊双眼,只看见一道身影立在身前。
“便是他,在朝堂之上以命相逼,胁迫父皇遣我回瓦剌?”七公主声线清冷,不带温度。
四名侍卫对视一眼,无奈点头默认。
七公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方才不是扬言死谏殉国?怎的偏偏留着一口气苟活?既然要以死明志,便该死得彻底,何苦这般半死不活、惹人笑话。”
她眼神一厉,冷声下令:“他方才撞得不够明白,没撞出结果,那就再撞一次,遂了他的心愿!”
侍卫闻言连忙阻拦,急急开口:“七殿下不可!陛下有旨,命即刻送王大人前往太医署医治!”
“医治?”七公主冷眼扫过几人,气场凛冽逼人,“他当众在金銮殿前撞柱死谏,血染朝堂,是心存怨怼、藐视君上,更是挑衅大庆朝纲!既有以死逼宫的胆量,便没资格苟活于世!动手!”
御前侍卫还想竭力阻拦,可七公主随行的亲卫个个悍勇,人数压制之下,四名御前侍卫根本无力抵挡。
不等众人反应,一名亲卫直接上前,一把将重伤虚弱的老臣拽起,毫不犹豫,狠狠朝着坚硬的宫墙重重摔去。
一声沉闷巨响响起,老臣连半句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瞬间气绝身亡,彻底没了声息。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恰好被陆续散朝、走出殿外的文武百官尽数看在眼里。
众人瞳孔骤缩,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
“七殿下何其狠辣!竟敢在宫门前当众诛杀朝廷重臣!”
“王大人乃是当朝老臣,忠直敢言,殿下怎能说杀便杀!”
“殿下太过恣意妄为,目无王法、藐视朝堂!”
“此事若是上报陛下,殿下难逃罪责啊!”
百官又惊又惧,纷纷出声斥责、非议,场面纷乱不已。
面对满朝官员的哗然声讨,七公主立于宫门前,身姿挺拔,毫无半分惧色与悔意,眼神冷冽扫过众人,声音清亮,响彻全场:
“他以残命逼宫,胁迫君上决断国事,扰乱朝纲,本就是心怀不轨、以下犯上!”
“何为死谏?是为国尽忠,而非以命要挟帝王、裹挟朝堂!这般借忠义之名行胁迫之实的伪忠之臣,死不足惜!”
她目光锐利,扫过一众面色惊惧的官员,带着十足威慑:“诸位若是也想效仿他,以死逼宫、妄议君策,尽管站出来。我不介意,成全各位的忠名!”
一番话强势霸道,气场全开。
七公主冷眼扫过噤若寒蝉的一众百官,眼底满是不屑,随即狠狠一甩衣袖,带着一众亲卫浩浩荡荡转身离去。
宫墙之下,方才死谏的王大人僵卧在地,双目圆睁,静静躺在冰冷的青砖之上。
几名侍卫无奈轻叹一声,只能默默上前,将尸体抬离殿前。
在场文武百官久久伫立,心神震颤,迟迟未能回过神来,心底满是荒诞与惶然。
众人暗自唏嘘感慨,只觉如今世道早已不同往日。
前有温以缇于京郊绝境行事,一举震动朝野,牵动数千将士性命
今有七公主目无朝堂规制,当众悍然处死资深老臣,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