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唯恐暴露行踪,尽数敛声匿迹,躲在荒草掩映的隐蔽之处,视线被草木阻隔,压根瞧不清前方城池周遭的局势,唯有断断续续的凄厉嘶喊,隔着空旷的旷野断断续续传来,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满是焦灼。
这般煎熬的等候,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
日头一点点往西坠,天光迅速黯淡下来,天边晕开沉沉暮色,眼看就要彻底入夜。
随行的一众人早已等得焦躁难耐,不耐的嘟囔声在人群里悄悄蔓延。
“咱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天都快黑透了,真要是夜里出点变故,连应对都没法子应对!”
“可不是嘛!夜色一合,咱们两眼一抹黑,直接就落了下风,太被动了!”
他们纵然心知事态凶险,却从未亲身直面过绝境绝望。心中除却惊惧,反倒隐隐藏着一丝躁动兴奋,只觉随行人手众多,若是能与外敌周旋交手,说不定便能立功,日后回京,也多了一桩值得旁人称道炫耀的资历。
嘈杂的抱怨声搅得人心浮动,温以缇转头看向身旁的五品金御史,沉声道:“金大人,咱们派去探查的人至今未归,依我看,还是再等一等为好。”
金御史心中何尝不是这般想法,可看着身后躁动不安的众人,早已没了能安抚人心、继续拖延的由头,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温以缇见状,压低声音:“金大人,不如咱们做两手准备。若是再等片刻,探报之人依旧不归,咱们便必须进城。眼下边境情势危急,此地虽临近征战之地,咱们却不走主战场城门,转而走偏门,分批次小规模入城,既能减少动静,也能避开不必要的关注,降低风险。”
金御史细细思忖,只觉这法子周全稳妥,当即点头应下。
就在此时,一阵突兀的嘈杂声响,骤然从前方传来,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温以缇脸色骤变,眼神骤然凌厉,当即抬手沉声所有人噤声!
众人起初还面露不解,暗自疑惑温以缇何故如此紧张,可不过须臾,那阵杂乱声响愈发清晰,众人瞬间回过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随行众人多是文臣,即便有上了年纪、阅历颇深的,此刻身处边境险境,听闻这不明声响,联想到可能来袭的外敌,心底也泛起阵阵寒意,难免慌乱。
温以缇迅速示意众人戒备,随行侍卫立刻握紧兵刃,呈防御阵型缓缓向前靠拢,将文臣们护在身后。
其余能持兵器的随从,也纷纷亮出武器,严阵以待。
温以缇并未轻举妄动,只是右手稳稳按在右手腕间,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紧盯声响传来的方向,周身气息沉稳冷冽。
一旁的香巧更是敛声屏气,死死盯着前方,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跌跌撞撞地传来:“温大人!金大人!你们在哪儿?”
此时天色已然昏暗,暮色笼罩四野,视线极差,再加上一行人藏身之处极为隐蔽,来人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他们的踪迹。
看清是先前派出去的探卒,金御史紧绷的神情瞬间松懈下来,悬着的心放了大半,当即就要开口应声。
温以缇眼疾手快,猛地伸手拦住金御史,指尖用力,眼神依旧满是警惕。
此人失联整整三个时辰,此前毫无音讯,如今却突然孤身折返,实在蹊跷。
万一早前被敌寇俘获,或是受胁迫出卖了众人,此刻贸然应声,无疑是把所有人推向险境。
如今事关在场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她从不是纸上谈兵之辈,马虎不得。
温以缇这一抬手,金御史瞬间恍然大悟,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暗自恼恨自己大意轻敌,一把年纪,遇事竟还不如眼前这个小姑娘沉稳,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
而一旁心急的其他官员,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张嘴,眼看就要出声呼喊。
万幸随行之中尚有反应机敏之人,见那官员要脱口出声,当即箭步上前,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那官员猝不及防,闷声挣扎间,衣袖摩挲、细碎喘息,终究在死寂的旷野里漾出了骚动。
外头那探卒耳尖,立时捕捉到了动静,语气骤添惊喜,扬声朝着暗处喊道:“金大人!你们可是在那边?”
糟了!
众人心中齐齐一沉,暗道不妙。
温以缇与金御史迟迟未应,本就是心存疑虑,这般贸然呼喊,只会徒增凶险。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冷厉的陌生声音,陡然从探卒身后喝止:“且住,莫要莽撞!”
探卒一愣,满心急切:“为何?诸位大人与我失联许久,怕是早已焦灼难安!”
“你好不晓事!”那声音带着几分斥责,语调沉了几分,“你失联整整三个时辰,孤身折返,贸然相认,只会让诸位大人疑心你被敌寇胁迫,岂不是将他们推入险境?”
探卒登时恍然,方才一心寻人,竟未想过这层要。
随即,那陌生声音整理语调,朝着温以缇等人藏身之处,拱手朗声开口,字字清晰沉稳:“诸位大人无需惊惶,在下乃建州守备营守备李峥,知晓朝廷钦差莅临此地,特率部前来接应,绝非歹人!”
暗处依旧一片沉寂,温以缇眉眼冷冽,周身戒备未减半分,仅凭一言,断难轻信。
李峥亦知众人顾虑,当即抬手示意身后兵士尽数卸刃,又朗声道:“在下知晓大人心存疑虑,此番携有建州守备营兵符拓印,及兵部签发的边关调令文书,皆可查验。
更有三日前朝廷加急密令,命边关守军策应钦差,此事唯有朝中重臣与边关守将知晓,绝非外敌可假冒。”
此言一出,暗处的温以缇与金御史对视一眼,眸中戒备稍缓。这加急密令,确是机密要事,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此刻夜色已深,城外流民乱卒混杂,此地不宜久留,在下已布下防务,恳请诸位大人现身,随我返回城中。”
李峥声音恳切,举止分寸得当。
温以缇沉吟片刻,缓缓放下按在腕间的手,清冷声音穿透暮色,带着不容置喙的谨慎:“李守备既带了凭证,便上前五步,将文书兵符置于地上,再行后退。”
李峥依言而行,缓步上前放下凭证,利落后撤数步,静候一旁。
金御史示意两名侍卫上前核验,待侍卫确认文书印信全无伪作,方才微微颔首。
众人这才彻底放下心防,在侍卫的护卫下,陆续从隐蔽处走出。
金御史望着李峥,轻叹道:“李守备思虑周全,方才身处险境,我等不得不万般谨慎,还望海涵。”
“金大人言重,险境之中,谨慎方为保命之本,在下全然理解。”
李峥姿态恭谨有度,全然没有寻常武将那般粗犷桀骜、目中无人。他品级本与金御史不相上下,但朝堂素来武官在文官面前天然要矮上半截。
金御史被这般尊敬,面色好看不少。
李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见随行一众,心中暗自了然,果然如密报所言,此番前来的钦差队伍规格不低,随行官员人数不少。
片刻过后,李峥才再度开口,语气恳切沉稳:“回诸位大人,城外局势连日混乱,近日边境与高丽摩擦不断,暗流涌动。趁着此刻尚有间隙,还请诸位随下官一同入城休整。
再耽搁下去,城门便要彻底落锁关闭。如今城门只是短时开放,只供行商通行与物资调配,过了这时辰,再想入城便难了。”
温以缇抬眸望向夜色沉沉的城池轮廓,城中隐约传来纷乱动静,缓缓开口:“有劳李守备费心引路,此番入城探查诸事,还要多多依仗守备周全照应。”
李峥略一辨认便已然猜出身份,当即再度躬身郑重行礼:“下官李峥,见过温大人。”
温以缇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
总算能得以入城,随行的一众官员神色皆是一松,隐匿荒野、提心吊胆的紧绷感消散大半。
虽说此番并未真正直面外敌,可身临边境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这些久居京城、少见战事的文官,反倒个个眼底翻涌着亢奋之色。
彼此间低声交谈,全然没了此前的慌乱。
温以缇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唇畔掠过一丝极淡的的轻叹,只在心底暗自思忖,这般纸上谈兵般的亢奋终究浅薄,但愿他日真的身陷战火、直面尸山血海之时,这些人还能如此轻松笑对。
一行人在侍卫与守备营兵士的护卫下,朝着城门缓步前行。
李峥伴在金御史与温以缇身侧,一路低声讲解着近日来建州边境的乱象,语气凝重。
原来这段时日边境的纷争,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起初只是与高丽边境时有小摩擦,可几番交手下来,守军才察觉异样。竟有不少鞑靼人伪装成高丽军士,蓄意挑起争端。
起初众人皆以为是高丽蓄意挑衅,可接连几场争斗后,守军缴获敌方尸首,仔细查验才发现,这些人身形、服饰内里细节,皆与高丽人迥异,分明是鞑靼部族的人。
边关当即快马加鞭,将此事快报传至朝廷,唯恐时隔多年,鞑靼再度卷土重来,染指大庆北境。
可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本是鞑靼的离间诡计,却因边境百姓与守军难辨真伪,将满腔怒火尽数迁怒于高丽,几番口角争执演变成兵戎相见,原本并未打算彻底撕破脸的高丽,竟也被彻底卷入战局,两国边境摩擦愈演愈烈,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这分明就是鞑靼一手策划的毒计,借挑拨离间让大庆与高丽互相消耗,自己则坐收渔翁之利。
温以缇听得眉头紧蹙,清冷的眸中泛起沉凝之色
这般阴狠狡诈的手段,倒是契合鞑靼素来诡计多端的性子。
她心中暗自盘算,北疆部族之中,瓦剌与鞑靼素来相近,却又各有优劣。
瓦剌国力实则远胜鞑靼,疆域辽阔,兵马充足,行事更显悍勇直接,不屑于过多阴谋算计;而鞑靼兵力虽弱,却极善权谋心计,惯于借力打力,搅动各方势力互相倾轧,自己隐于幕后谋取利益,因此瓦剌总在鞑靼身上讨不了好处。
当年若不是大庆火器营横空出世,以雷霆之势震慑北疆,怕是北方数座边境重镇,早已落入鞑靼之手。
沉吟片刻,温以缇停下脚步,抬眼看向李峥,语气骤然转冷,字字清晰地开口问道:“敢问李守备,如今建州城内的驻军,究竟隶属何方麾下?早前听闻,武清侯顾世子,一直在边境镇守此地?”
李峥闻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温以缇会这般直言不讳,直接问及顾世子的行踪。
他神色稍敛才缓缓开口:“看来温大人对咱们建州边境早有耳闻。没错,顾世子的确常年镇守北疆重地,只是北疆防线绵延辽阔,他并非固定驻守建州一地。说来诸位也是来得不巧,顾世子几日之前才刚刚调离此地巡查别处,若是大人一行人能再晚几日抵达,便能与顾世子当面相见了。”
温以缇目光微转,看向身旁的金御史,继而又从容追问:“既然顾世子不在此地,那眼下建州的防务,又是由何人主持管辖?”
李峥闻言淡淡一笑,从容作答:“顾世子麾下自有副将留守坐镇,代为打理日常防务。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事诸位恐怕尚不知情。
近来北疆边境摩擦频发,朝廷早已下旨加派兵马前来北境驰援,用不了多久,还会有一位主将亲自率军赶赴北境坐镇。”
温以缇缓缓颔首,面上不动声色,不再继续追问,心底却暗自生出几分疑虑。
北疆向来是顾世子一手经营的地界,根基稳固、权责分明,朝廷此刻忽然凭空增派主将前来插手,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莫非是想像当年平西将军那般,一步步拆分、架空顾世子的边境势力?
还是京中,早已暗中生出了不为人知的变故?
温以缇心头暗自思忖万千,一行人已然随着队伍踏入了建州城门。
城头驻守的兵卒望见一行人簇拥入城,即便认出带队的是守备李峥,初见这般大批官员随行,依旧心生警惕。
守门士卒一丝不苟,逐项仔细盘查核验,不肯松懈。
温以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暗暗自赞许。
建州城军纪严明、城防有序,并未因边境纷乱而废弛,比起当初她初至甘州时那散漫混乱的模样,实在要强上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