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家孤注一掷将所有希望压在你身上的时候,母后没有后悔过,只是在你拼命读书练武的时候,看着你每天刻苦出的一身伤,母后想过若你是个皇子,是不是就不必这么拼命了,你就是将野心明晃晃的挂出来,也不会有人说你痴心妄想,那些骂你的人还要称赞你一句抱负远大。
后来你生了一场怪病,那些庸医都说你活不成了,我偏不信,逼着所有人去给我想办法,什么药王谷、隐世医师全部寻了个遍,都没有什么成效,好在后来你自己慢慢好了。”
说到这里,向华月忽得笑了一声,听不出来喜怒,梁崇月抬眼看去,也只能瞧见母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紧抿的唇角。
“后来你借机装病,骗过你父皇去随军,你父皇知道后气得不轻,又真放心不下你,派出去许多人,不叫你知道,就在暗地护着你,你回来的时候,你父皇早一个月就收到了消息,他也不是不爱你,只是许多事恰巧碰到了一块,他不得不做出抉择。”
母后的声音落在梁崇月耳边的时候越来越轻了,梁崇月的脑中也愈发没有之前灵活了,一句话听进耳朵里,要想上好一会儿才能理解这话里的深意。
“后来你有了明朗,好在那孩子没让你失望,你比你父皇强,他为了大夏殚精竭虑,又敏感多疑,想要捧你上位,又恐你一个女子坐在那巍峨龙椅上受那些老臣欺负......
大夏几百年来才出了你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子,他担心明朗不如你,担心明朗守不住你打下的江山。
崇月,你如今当过母亲,做过帝王,还做了太上皇,你才该是最理解你父皇的人,他担忧的事情太大,太远了,渐渐同你也越来越远了。”
梁崇月终于撑不住了,抬手撑着头,倒计时还有两刻钟,不知不觉母后竟一个人说了这么多。
梁崇月现在脑子混沌的厉害,比起母后说的那些,她更想知道渣爹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她现在一样,明明还有一身傲骨,心气犹存,却比谁都清楚自己走不动了。
大夏的万里江山和自己再无干系,夺嫡之战,儿女离心,血溅四方,悔之晚矣。
“别怪你父皇,也别怪你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们本就身不由己。”
这是梁崇月坐着的时候听到母后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梁崇月就一头栽倒在了母后怀里,听到母后被自己吓到,梁崇月艰难抬手扯了扯母后的衣裳,趴在母后怀里,用劲一身的力气,声音依旧小小的。
向华月只能俯身去听,将耳朵凑到梁崇月耳边,才能听清梁崇月说话。
“当年我在天上选母亲,一眼就被母后迷住了,心想若做了母后的女儿,一定能和母后一样漂亮。”梁崇月说着说着就笑了,她已经彻底识不清物了,也不知是不是被泪糊住的。
“后来我如愿了,也越来越贪心,我心系母后,攀附父皇,争宠不够,还想玩弄权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将所有能利用的人和物都用了个遍。
朝臣怒斥我心机深沉,父皇忌惮我野心滔天,世人都以为我费尽心力登上帝位是嗜权恋势,不愿将辛苦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
梁崇月说到这里,喉头一甜,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忍了这么久,还是没能在母后面前忍住。
梁崇月望着小狗身上沾到的血迹,模糊间红通通的一片在小狗雪白的毛发上格外显眼。
这口血喷出来她倒是痛快了,听到母后低低的哭声,梁崇月抬手一点点临摹着母后的眉眼,如释重负的笑出声来:
“母后别哭,那些人没说错,我就是贪恋权势,不愿意将我亲手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尤其是瞧见您想要什么还得朝父皇撒娇,同后宫的女人争抢,您常说向家的女人尊贵,后宫算计不休,朝堂暗流不止,您和向家永远被裹挟其中。
父皇随手赏赐的那些物件,母后生来便有,向家因为祖训忠君,因为爱国忠君,又因为女儿隐忍,就像您为我隐忍一样。
我读书练武是因为只有宠爱护不住想护之人,您说父皇在其位谋其政,我很早便体谅理解了,我五岁上便不再仗着宠爱谋求小恩小惠,我靠政绩,靠战绩堵住悠悠众口,方便父皇展现慈父之情。
太女之位只能是我的,适龄的皇子与我一比,只是个四肢健全的男人罢了,大夏的江山不是谁来都能守住的,我的野心昭然若揭,父皇在一次次抉择中,抉择出我,又在此后的抉择中任由我吃苦受罪,让我自己向天下证明他的选择没错。”
若是那几次的梁崇月没能撑下来,父皇自会有另一番打算。
那些宠爱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她都理解的,不然也不会送父皇进皇陵。
早就烧干后,站在皇城上一把接一把和系统一起把他扬了。
“母后是我亲自选的,自然由我护着,那些年委屈您了,日后有明朗在,母后有什么想要的找不到我,尽管去找明朗,那孩子对您有应必答的。”
梁崇月说完,一滴水递到她唇边,梁崇月舔了舔,顺着腥甜的血一起咽下还能感觉到一丝咸味。
梁崇月的手一遍遍临摹着母后的眉眼,直到周围彻底漆黑,才心满意足的合眼。
“母皇!”梁崇月的五感尽数丧失还能在弥留之际,依稀听到明朗在叫她,声音好像很大,又好像很小,手被人抓住,掌心触碰的那张脸好像换了,眼尾上扬的弧度好像更大。
湿哒哒的,外面落雨了吗?
《大夏六百三十七年,帝奉太上皇巡幸江南至祁阳,太上皇骤然大渐,当日崩于祁阳,帝身在侧,恸几绝。
旋即传谕江南有司置办丧器、规制梓宫,择灵舟载大行太上皇灵柩,自祁阳循水道北上归京。
颁诏天下,即日辍朝百日,沿途州县沿途清道护丧,一路护灵还都。
宫中随行侍从尽数素衣,帝王朝夕守灵,滴水难入,满目哀戚……
伴太上皇几十余年之爱犬日日伏于灵帏之下,寸步不离。
居三日后,此犬悲鸣一夜,悄然而逝,待到内侍晨起入内清扫,已然不见踪迹,不知所往。——夏神宗承天实录》
梁崇月迷迷糊糊再睁眼的时候,对上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吓得梁崇月垂死病中惊坐起,粗口夺口而出:“不是,人死了真能见着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