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将自己最后的生机灌注到开灵花之中，那净白色的玉蚕身躯已开始从尾部一寸一寸地变得灰败、干瘪。
他的声音却依旧平静，平静得如同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事务，只留下淡淡的一句：“我死之后，由花睨暂代妖主之位。”
“诸位皆于此地沉眠，以待千年之后，妖族大兴之机。”
“妖族的未来，便全都交给各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伴着这一句落下，他的身躯便彻底腐败，只有无数细密的光屑从中飘散而出。
他死了。
桑河，这位妖族千年大计的最终执行者，这位力排众议、不惜背负万世骂名、以铁血手段将妖族引上这条不归路的妖主，在妖族黎明到来的前夕死去。
窃天蛊之所以在人界早已灭绝，其原因之一，便在于催动窃天蛊是违逆天命之事，从已渡劫的天元至宝或天元灵药体内强行窃取天元气机，这等行径触犯了天道最根本的秩序。
催动者自然必死无疑。
桑河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
从他将窃天蛊显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花睨呆滞地看着眼前随风飘扬的桑河身躯碎屑。
那些淡白色的光屑如同雪花般在祭坛上空缓缓飘落，落在白玉龙骨台阶上便悄然融入，落在【木鼎】的法则光膜上便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于此时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桑河敢与周未签订那么多不可能实现的心魔誓言，这些在天地元誓约束下本该绝不可能违背的承诺，桑河竟然眉头都不皱一下就答应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死。
其余众人也皆是神情严肃。
……
……
桑河虽死，开灵花的演变却仍在持续。
它的花瓣不停地晃动着，每一次晃动都会让周遭的空间产生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不知过去了多久，开灵花的晃动终于停止了。
它的气息也终于在此刻完全固定。
它的叶片、花瓣在同一瞬间同时舒展开来，从液茧中破茧而出。
它高约三尺，茎秆笔直如碧玉，叶片呈椭圆形，每一片都散发着柔和的翠绿色荧光。
顶端并蒂而生的两朵花已经完全绽放，花瓣洁白如雪，边缘镶着一圈极淡极细的金色光边。
整株花在【木鼎】中心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芬香，那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而在它的花瓣与叶片之间，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天元气机在流转。
“成功……成功了！”
瘴安等人脸上的激动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疯狂地叩拜着，额头一次又一次地撞在龙骨台阶上，撞得咚咚作响，口中喃喃着妖语。
“我们……我们成功了！我们炼出了天元灵药开灵花！”
花睨强自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如今尚且未到应庆贺的时机。
桑河已死，她必须撑起妖族大局。
她神念一动，向着【木鼎】催动而去。
那一缕神念从花睨眉心射出，穿透【木鼎】的光膜，落在开灵花的花心之上。
下一瞬，位于【木鼎】中心的开灵花立刻开始随着花睨的催动而摆动叶片。
那动作极为轻柔，如同被一阵微风轻轻拂过。
然而在这轻柔的摆动之间，一阵无形的波纹便由着祖龙秘境的核心向外扩散。
它穿透了秘境上空那层淡金色的光膜，穿透了金陵重山龟体内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穿透了始妖城上空那层暗绿色的妖瘴，持续不断地向着整个大晋扩散而去。
波纹无形无相，却蕴含着天元灵药那独一无二的天元气机。
整个人界都仿佛发生了一场无形的颤动。
凡是被这股无形波纹所覆盖之地，所有的开灵花顷刻间死绝。
大晋、十国、八域、甚至在人界周遭游离的小世界、那些从未有修士踏足过的隐秘秘境中的开灵花，无一例外。
自此时机开始，开灵花便在天元灵药的影响之下，开始凋零。
这世间最普通、最常见、生命力最顽强的一阶灵花，在它同类的天元灵药诞生之日，迎来了自己种族的终结。
花睨清楚地感应到那一阵阵无形的波纹从【木鼎】中心持续不断地向外扩散。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继续催动着【木鼎】，以她的修为，本该是难以催动【木鼎】分毫的。
然而如今的【木鼎】已被祖龙意志镇压，那只暗金色的龙爪虚影依旧静静地握在鼎身之上。
龙爪散发出的力量将【木鼎】本身的狂暴反噬尽数压制，让这件至宝暂时陷入了沉寂。
且桑河在临死前又已先行催动了【木鼎】，将它的运转轨迹调整到了最合适的状态，而她只需以意念催动，【木鼎】便可强行操控。
在她的控制之下，【木鼎】瞬间激发出一道完全覆盖整个祖龙秘境的光幕。
那光幕呈淡金色，从【木鼎】的鼎口冲天而起，在秘境上空那层原有的淡金色光膜之下又布下了第二层更加厚重屏障。
与此同时，那位于祭坛之中的祖龙龙爪虚影也随之轻轻一点，整个光幕在此时先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涟漪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在触及秘境边界时又被反弹回来，如此反复了数次。
随即光幕立即平稳下来，所有涟漪在同一瞬间消失，光幕表面变得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波动。
“如此……秘境便是极为稳固了。”
花睨长出一口气，那股一直绷在她心头的弦终于略微松弛了一瞬。
她转过身来，看向身侧的诸多王庭成员。
十四位妖族最顶尖的战力此刻皆已精疲力竭，他们的妖力与本源在方才那场催化开灵花的仪式中被大量消耗，伤势最重的几位甚至连维持人形都已极为勉强。
“诸位，我们的大计已然成功！开灵花灭绝，祖龙秘境已然封闭！”
花睨的声音在祭坛上空回荡，“如今，我们已可催动秘法沉眠了！待千年之后，这人界，便是我们妖族的天下！”
……
……
是的。
妖族谋划千年，付出如此巨大且惨重的代价，如此不顾一切地相助魔道攻伐正道，他们的目的从来便不仅仅只是区区一州、乃至一国疆域。
妖族要的，是整个人界。
人为天地之灵，是天道法则在这方世界最眷顾的种族。
然而凡是人族，若要走上道途，最初始的一步便是开灵。
无论人族修士天资如何，气运如何，是天生异禀还是资质平庸，除了极少数身怀道韵之体以及无垢道体的修士之外，其余诸多璀璨如繁星的修士，若要真正地开启丹田灵脉、启迪修行，便都要借助开灵丹。
而开灵丹的核心，又在于开灵花。
那株最普通的一阶灵花，却是整个人族修行体系的基石。
没有开灵花，便没有开灵丹；没有开灵丹，便没有一代又一代从凡人中脱颖而出的修士；没有新的修士，人族的修行传承便会在百年之内出现断层，数百年内彻底枯竭。
只要隔绝开灵花生长，随着时间流逝，人族修士便必定会传承断绝。
待到老一代修士寿元耗尽、坐化而去，新一代凡人却无法开灵入道，人族的修行界便会如同被抽去了地基的楼阁，一层一层地崩塌、瓦解、化为废墟。
仅仅依靠那极少数的无垢道体，远远承担不起传承人族修行大计的任务。
而妖族则不同。
所有妖族，无论血脉高低，无论是祖龙后裔还是最普通的妖兽，皆无需借助开灵丹，便可自行开启灵智、踏入修行之道。
这是妖族与生俱来的天赋，是他们的血脉在被祖龙从妖界带入人界时便已刻入基因深处的本能。
妖族利用【木鼎】强行催化天元灵药【开灵花】，使其“唯一性”扩散到整个人界，阻止天地间其余开灵花的生长之后，只需静候千年。
千年之后，人族现有的修士中的绝大多数，都将因寿元耗尽而坐化。
即使剩余零星传承下来的人族修士，也成不了任何气候。
而妖族如今潜藏在祖龙秘境之中的精锐，则可于千年之后从沉眠中苏醒，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整个大晋十国八域尽数纳入版图。
届时人族的修行历史将彻底从这方世界泯灭。
无论正魔与否，无论曾经是正道七宗的天之骄子还是魔道六殿的绝世凶魔，都将不复存在。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血仇、所有那些在正魔大战中拼死争夺的元地与灵脉，都将成为废墟深处无人问津的残片，被妖族新生的文明覆盖掩埋。
当然，妖族清楚，人族若是发觉开灵花无法生长，必定震惊无比。
人族绝不会坐以待毙，在第一时间必定会动用一切手段查清开灵花无法生长的原因，并尝试破除。
人族当然能够察觉开灵花的异常与妖族之间的关系，他们迟早会顺着那道波纹的来源追溯到妖域，追溯到始妖城，追溯到祖龙秘境。
但只要天元灵药开灵花还在【木鼎】之中被持续催动，世间便绝不可能有开灵花能够生长。
开灵花关系到正魔两道传承，是所有宗门赖以延续的根基。
一旦人族确认了开灵花灭绝的根源在于妖族，届时正魔两道便必定会放下所有的血海深仇，合力杀向妖域，设法化解此劫。
但王庭毕竟已为此准备了千年，一应准备早已是无比周全，在祖龙秘境以及【木鼎】的庇护之下，如今青蓝老人又已飞升，人界便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强行破开祖龙的屏障。
即使正魔两道全盛状态下合力，以数十位元婴后期修士联手轰击，也绝不可能撼动祖龙秘境分毫。
更何况在此前，正魔两道已在妖族的刻意挑拨与推动之下爆发了惊世大战，双方的实力都不足全盛时期的五成。
可以说，这是一场针对于人族的无解之局。
破不开祖龙秘境，人族必灭。
至于祖龙秘境之外的无数妖族，且全然不在王庭的考量范围之内了。
人族报复的怒火必将席卷整个妖域，甚至八域的妖族也未必能够幸免。
只是，即使人族将祖龙秘境之外的妖族尽数屠没，杀得一干二净、一个不留，也改变不了人族灭亡的结局。
那些被遗弃的妖族，从一开始就是王庭计划中的牺牲品。
……
“妖主……祖龙……你们会看见的。”
“会看见妖族崛起。”
花睨在心中默默念道。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木鼎】散发的翠绿色光幕，穿透了那只依旧安静守护在鼎身上的祖龙龙爪虚影，望向祖龙秘境上空那片由历代妖主残余意志凝成的淡金色光膜。
……
……
……
来自妖域的伟力，短短数刻钟时间便覆盖了整个大晋。
每一寸土地，每一处空间，每一个游离于人界边缘的小世界，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那股来自【木鼎】以及天元灵药的指令。
天器山中，道剑真君与开已真君正在议事。
后山那座僻静的内堂中，长明灯依旧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们所商议的内容便是如何抵御烛魔殿侵袭。
若是烛魔殿来袭，他们唯一能倚仗的，便是整座天器山之上天器宗万年来积攒的底蕴。
“道剑师叔……如此来看……”
开已真君正欲再说起自己对布防的看法，他手中捏着一枚记载了水州最新战况的玉简，面容比十年前明显苍老了几分。
十年间他坐镇天器宗主持全局，从调兵遣将到后勤补给，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压在他一人肩上。
而正此时机，一道急促的玉简印信如同流光般从内堂门外飞射而入，速度之快甚至越过了护山大阵的层层禁制。
那玉简稳稳地落在开已真君手中，简身上的灵光尚未完全消散，表明它从发出到抵达几乎没有任何耽搁。
开已真君神念一探，神色在短短数息之间从困惑转为凝重，又从凝重转为震惊。
他强自镇定下来，将手中玉简递给道剑真君。
“师叔……”
道剑真君看后，神色同样变得极为肃然。
“我宗四州之地，开灵花……一瞬之间，竟然尽数断绝生机！”
开已真君眉头紧皱，口中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