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李清漪轻咦一声，纤长如柳叶的黛眉讶异地向上微挑，带动眼角染上细微的褶痕。
显然她没料到，这小子竟敢对自己作出这等“惊人”的赞美。
这话放旁人身上或许是嘉许，但要是传了出去便是大逆不道的冒犯。
只是……李清漪眼波流转，唇畔的满意再也藏不住，那点点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澄澈的眸底层层漾开。
谁知下一刻，她竟端着皇家天生的矜贵气度，下巴微扬，脆生生道：“哼……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劲儿！”
贾环眼皮跳了一下，赶紧低头，心里那个悔啊，简直像打翻了五味瓶。
得亏这大殿内只有他们俩，窗也关得严实，否则这些话要是被哪个不长耳朵的听去了，传扬开来……他不敢往下想。
李清漪轻点玉如意的尾端，敲击出细碎清脆的响声。
“你紧张什么？今儿叫你来，不过是想着咱们好些年没见了，叙叙旧罢了。”
“哦，对了，你高中状元，我还没当面恭喜你蟾宫折桂呢！”
说到这里，李清漪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光，缓缓说道：“说实话，当初想着你能中个同进士，也算是高看一眼。可谁曾想，你足够用心和努力，科举以来一路连中，直接给本朝……不，是给古往今来的史书上，狠狠添了个史无前例的六元及第，啧啧，真是…叫人开了大眼了！”
李清漪说着，轻轻拍了拍手，好似在为贾环庆祝。
清脆的两声掌音，在两人的殿内格外清晰。
贾环谦虚道：“公主殿下谬赞了，全赖陛下洪福齐天，臣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得了吧你！”李清漪毫不客气地飞了他一个白眼，小巧的鼻尖微皱，透着点儿戏谑，“运气？糊弄谁呢！你若没有考上会元的真本事，没有连拿五个第一，父皇会点你的状元？”
“父皇又不是瞎子，难道还会放着送到眼前、能让史官们大书特书‘一代明君治下出六元’的泼天好事往外推？这种便宜，放在那个朝代上，哪个皇帝不想占？”
李清漪说着，笑容盛了起来。
“回头史书上肯定得写：庆历朝，贾环连中六元，千古一人，盖圣主之功也！”
贾环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反驳，依旧低眉顺眼：“殿下说的是。”
李清漪纤纤玉指突然停住了对玉如意的摩挲，轻轻将它搁在铺着宝蓝色暗花锦缎的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突然，话锋一转。
“喜也道了，闲也扯了。有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我憋在心里好些天了，今天想当面问问你这位状元郎。”
贾环心底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又不好拒绝，只能顺从道：“殿下但讲无妨，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最近的差事，并无纰漏，只当她要考校些生僻典故或治国之策，那倒无妨。
蓦地，李清漪唇角向上弯起，两个平日里浅浅的酒窝此刻深了几分，漾出一抹异常甜美又隐含诡谲的笑颜。
“湖广区域遭了水灾，上奏要钱的折子雪片似的飞过来，那段时间，父皇愁得头发都白了……”她慢悠悠地说着，余光观察着贾环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我心里有些不明白，你一个刚进翰林院的小官，俸禄才几个银角子？犯得着往宫里送银子？”
“而且我还听说，这笔数目可不小。真是没看得出来，你年纪不大，出手的手笔可不小。自从这笔银子送进来，宫里的嫔妃们嚼舌根不停，一个个酸水直冒。说说吧……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道声音清晰、冰冷、不容置疑，带着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
突然间，贾环只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凉大手狠狠攥紧，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又疯狂擂动起来。
一时间天旋地转，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放大。
怎…怎么会问这个？
任他脑汁绞尽，也完全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件事。惊涛骇浪过后，警惕瞬间取代了慌乱。但他明白，此时任何一丝迟疑都有可能引起李清漪的怀疑。
因此，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想也没想直接道：“殿下垂询，微臣……不敢有丝毫欺瞒！微臣托人送银子进宫，没旁的想法，纯粹是看陛下日夜为湖广灾情忧心如焚，听闻流民食不果腹，实在……实在于心不忍！”
“每每想到百姓饥寒交迫，陛下忧心忡忡，而我身为陛下门下的臣子，纵然位卑力弱，杯水车薪，但若拿出自己所有，哪怕……哪怕只能换来几担粮米，多活几个倒在路边的灾民，那也是微臣的职责所在，是那些可怜百姓的一线生机。”
贾环的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说到最后，眼中甚至涌现出几分刻意为之的热忱？
“微臣此举，唯……唯此一心！苍天可鉴！”
大殿一时陷入死寂，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华丽的帷幔似乎都凝滞不动。
“哦？是么？”
死寂被打破。
“想不到……你这小小的脑袋瓜里，还真装着‘忠君体国’这般心思？更让人感到意外的是，那些数千里之外，你连脸都没见过的流民百姓，竟也值得你……如此掏心掏肺、散尽家财？”
这话说得褒贬难辨，透着浓浓的质疑。
李清漪轻声笑了笑，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悲伤，继续道：“忠臣也好，善人也罢，都得有个前提，那就是有没有资格当这个忠臣善人！几千两，上万两……这般海量的银子，可不是你这个刚刚高中状元、连官帽子都没捂热乎的翰林院侍读能够掏得起的本。这银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轰隆！
贾环脑子里像炸开了一个惊雷。
这一刻，他几乎可以肯定，李清漪此番召他前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叙旧恭喜，而是想知道他哪里来这么多银子。
贾环心里念头飞转，快得几乎要冒出火花，最后只能推到贾府头上。
贾府树大根深，百年世家，底蕴深厚，总归能有个说法吧？
哪怕被刨根问底……也好过暴露那些个秘密……电光火石间，心思已经落定。
贾环喉结滚动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甚至带着点家族子弟的底气：“回禀殿下，此事……臣不敢欺瞒。送进宫的银钱，自然是贾府多年底蕴所得。”
“嗬……”
回应贾环的，是一声清脆又透着彻骨寒意的嗤笑。
李清漪眼底原本还残存着的浅笑，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遮掩的愠怒，以及被轻视后满溢的嘲弄。
“呵呵呵……”带着讽刺意味的冷笑，从李清漪殷红如血的唇瓣间缓缓溢出，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贾环啊贾环，你这是……把我当成懵懂无知的三岁稚童来哄骗了？还是你觉得本公主不得随意出宫，就不清楚外面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