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深处，万丈岩层归于沉寂。
道人收束道威，掌中那团封存的黄土道蕴厚重凝实，内蕴恢宏，纵是以他通玄修为承托，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底蕴。
毕竟，这可是一尊通玄龙王数百年观道苦修所凝，同寻常玄丹印记截然不同。
若要类比，单是这掌中一团，便可抵得上三五枚完整玄丹印记，且还是道行极高的那种。
道人将道蕴封入须弥宝物之中，诸多念头随之翻涌。
‘若是将这团道蕴拆分炼化，倒足以点拨一两位灵体后辈，黄土道一脉传承不丰，族中也无此道天骄，有此道蕴相助，也能兴盛一二……’
不过，念至于此，其又快速压下。
毕竟，如今万族侧目，此时拔高后裔资质，那只会招来更多窥伺，且城器连壁之下，人族天命分润日盛，上修所承愈薄，强行造势反倒徒增隐患，自不急于这一时。
道人思绪落定，身形自地脉深处拔升，岩层碎裂分开又合拢，如水面划过不留痕迹。
破出地表的一刻，罡风扑面，九霄辽阔。
人境之上碧光点点，那是各方城器在夜色中流转的辉光，星星点点铺展数万里，同天穹星辰相映。
而在身侧不远处，一道身影负手而立，阵盘悬于掌侧，笑意温和，也便是道衍。
“道友当真是不鸣则已，”道衍转身望来，目光中满是赞许，“那戊土龙王怕是此刻还在恒海发泄呢。”
道人摇首，面上不见得色。
“实乃那孽畜侵染在先，且贫道正参修于此，占了主场之便，算不得什么本事。”
道衍含笑不语，也没点破这份谦辞。
二人并肩立于九霄，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寰宇深空。
此刻，那浩瀚苍茫之中，一道道恢宏道念正自各方袭掠而至，有的试探人境方向，有的窥望恒海域，有的则只是感知波动后扫掠各方，以免发生其他变故。
云海被这些道念搅得翻涌不休，层层叠叠如浪拍岸。
就连那道域之中，也有诸多通玄存在正肆意窥探着，即便隔道如隔山迷障，难窥其内明细，也依旧锲而不舍，倒是让原本死寂的道域都热闹了些许。
良久，道衍率先收回目光，收敛了笑意。
“道友如今道行渐深，五则在握，距完整果位不过一步之遥。”
其停顿半息，身子微微前倾。
“万族那边，虽不至于因此联手针对，但暗中算计也必定不会少。”
“阻道途，破根基，扰心神，手段百般防不胜防。”
道衍侧目望来，“道友若想再进，往后还是需长谋，切莫因此而松懈。”
道人颔首应下，并未多言。
这些他自然明白，通玄之间的争斗从来不在一时输赢，而在悠悠岁月的持续消磨。
今日他赢了一局，那戊土龙王折损百余年苦功，但并未折损其真正的【戊土】根基，反而是暴露了他的道行，让万族窥知【土德】底细。
若哪一尊妖王刻意阻道，来明修【地载】一道，他倒还只能同其牵制纠缠。
不过，这一可能倒是极小。
毕竟他道妖王难修土道，而土道三王，【戊土】尚且重创，【古荒】沉沦不醒，【己土】为阴，更同【地载】理性相偏。
思绪落定，道人转而发问。
“边疆布局如何了？”
道衍闻言，眉目间笑意加深。
“这倒要得益于道友。”
其掌间阵盘微微旋转，玄光流转如水。
“本来西线布置尚有些棘手，灵族那边的附庸调动频繁，贫道需得避开其耳目，颇费周章。”
“而如今道友牵引万族注目于此，加之【纪古】图谋正酣，各方精力分散，也让贫道可随意而为。”
道人闻弦知意，也是面露笑意。
合着自己这一场道域交锋，不单是自保反击，更给道衍打了掩护。
当然，这也算不上刻意配合，不过是时机恰好，得以借势。
道人颔首回礼，顺势问起另一桩事。
“那石梁如今近况如何？”
提及此人，道衍面上笑意更盛了几分，语气中难掩欣慰。
“一切顺利。”
“吞噬道天骄到底不同凡类，根基深厚得骇人，且心性沉稳，潜修数十年不生杂念，这份定力放在通玄之下怕也少有人能及。”
道衍掌间阵盘收入袖中，负手而立。
“如今已至玄丹九转圆满，道基打磨得圆融无缺，只待道则整合完毕，便可参修第四道则，踏入极境。”
道人微微颔首。
石梁道寿尚有数百年，照这速度参修下去，将来必成人族柱石。
“只可惜，城器连壁之下，天命分润日盛。”
道人负手开口，“想让他成道，只怕比前人更为艰巨。”
道衍沉默数息，颔首承认。
“确是如此。”
“不过极境归极境，通玄归通玄，走一步看一步。”
“能多一位极境，我人族也多一分底蕴，便是不证通玄，也已足够镇庇边疆数百载。”
话到此处，二人皆未再言。
罡风过境，衣袍猎猎。
道衍收起面上温和笑意，转头看去。
“还有一事。”
其收敛道音，目光越过人境，投向虚空更深处。
“这些年贫道推演天机，万族各方虽有暗手，却大多有迹可循，唯独暗四族行踪诡异，根本摸不透底细。”
道衍转身，正对道人。
“虽有至强阻挡，贫道不能窥其底细，却也推演到些许端倪。”
“暗四族搅局【纪古】争夺，袭掠各族传承秘境，劫掠生灵身魂、命数，这背地里，只怕还有更大的图谋。”
道人闻言，心中也有几分念想，开口问道：“道友之意？”
道衍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收回目光，声音轻缓。
“贫道图谋尚浅，但道友长居地脉，感知遍布人境苍茫，若是方便多留意些。”
道人稍作思忖，便应承下来。
“贫道明白。”
道衍拱手谢过，身形一晃，纵入虚空不见踪影。
道人负手立于九霄，望着那方远去的流光，沉默良久。
而在更远的苍茫深处，那些窥伺的道念正在一道道收回，苍茫诸域恢复沉寂。
唯有恒海方向，尚有低沉龙吟回荡不绝，震荡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