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京
闲水庭
周弘旭同周宁霞踏入殿门时,周芷秋正在批阅奏表,朱笔搁在砚台边,墨迹犹湿,案上堆了数摞竹卷玉简。
抬头望来,目光从周弘旭面上扫过,又落在周宁霞身上,放下手中奏折,露出些许笑意。
“弘旭、宁霞,你们怎么来了?”
周弘旭也不废话,三两句便将荡妖庭承接之事讲了,末尾加了一句:“我想将荡妖庭同镇魔司合为一司,由我二人统领,以巡天司为名。”
周芷秋没立刻应声,身子倚靠在席位上。
她执掌周庭数百年,见过太多修士立誓要为天下效力,但过不了三五十年便觉繁琐,耽误修行,而撂挑子走人,亦或是消极待之,她自然也担心二人如此。
不过,话又说回来,眼前二人是真君,便是只谋三五十年,于朝廷也是极大助力。
毕竟,镇魔司架子铺得大,各州各郡都设有分司,镇庇内外,但于此挂名真君却不过两三位,且皆是朝廷供奉,轮值办差,肩负重任,自难分心追杀低阶妖孽上。
下面的修士倒是不少,但良莠不齐,缺少统御,更缺少一个能压住场子的核心人物。
殿内寂静数息,周宁霞眉头动了动,正要开口,被周弘旭抬手拦住。
“朝廷治下妖魔邪祟何止千万,镇魔司如今不过维持旧制,各地分署各行其政,调令不通,信息不明。”
周芷秋开口,语速不疾不徐:“你二人若只是挂个名头巡视一番便撒手不管,反倒不如不合。”
周弘旭笑了一声,坦荡直白。
“芷秋姑祖,弘旭便实话说,我修极阳,行道需显,坐在山上观日能得其形,却难得其神。”
“唯有烈日普照之下,诸邪不生,方为极阳真意。”
“巡天司镇察天下,于我便是道途参修。”
周芷秋望着面前这后辈,朱唇微抿,这孩子倒是同传闻的一样,一如既往的坦率。
“宁霞呢?”
“火不动则熄则缓。”
周宁霞抱臂,也是极为干脆:“我于山上参修岁月,也难为火动,不如偶尔下山行走一二,以磨砺心神。”
虽然答应周弘旭,但其也明白自身道途为何,所以只是将巡天司纳为磨砺之所,而不会太过倾注于此。
听到二人所言,周芷秋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殿前。
镐京城器人道金辉在窗外流转如河,万千百姓行走街巷,车水马龙。
“好。”
其转身,目光锐利。
“巡天司即日起设立,归朝廷直辖,荡妖庭旧部、镇魔司上下皆尽数纳入。”
“册你二人为巡天正使、巡天副使,统御周庭治下一切妖魔邪祟事务,无论仙凡、氏族、宗门。”
“但有一条。”
周芷秋从袖中抽出一枚金令,抛向周弘旭。
“凡涉宗门内务、仙族血脉之争,需持此令上报朝廷,不可擅断。”
“若万不得已,那便以朝廷、以百姓为重。”
周弘旭接住金令掂了掂,笑道:“自然。”
……
次日,巡天司便正式设立。
周弘旭做事也丝毫不拖泥带水,当天便将镇魔司旧署全部打散重编,荡妖庭遗留修士也悉数归入。
于司内下设四部,分工明确。
一曰巡察部,巡察天下,探查妖魔邪祟踪迹,无论城池村镇、山野苍茫、仙山灵岳,皆在巡查之列。
二曰伐邪部,领杀令,负责一切可镇杀之妖魔。
三曰镇封部,若遇难以剿灭者,便以阵法封印将其镇压,削磨镇毙,亦或是另辟他用。
至于最后一部则为典录部,编录天下已知妖邪种属习性,造册分发各部,以备后用。
四部设立消息传出,也让周庭上下震动。
而最先涌来的,也便是散修。
毕竟,天下散修何止万千,多数一辈子在底层厮混,无人庇护,无处落脚,朝不保夕。
如今巡天司开了门路,朝廷俸禄、修行资源、真君庇护,哪一样都能让他们搏命趋之。
至于宗门弟子、仙族子弟,数量也不在少数。
尤其是那些族中地位不上不下的旁支修士,在家族里争不到资源,在外又没根基,巡天司便是一条明路。
但这其中最为踊跃的,却是古武道宫弟子。
毕竟,古武一脉修的是武道心性,讲究知行合一,若心性不坚,便是枯修参悟百年,那也为徒劳。
而巡天司所行之事,每一桩都是磨砺心性的绝佳途径,更有传言,表现突出者可得朝廷特批,入通天阁炼心。
这一条消息传出,也自然让古武一脉弟子趋之若鹜。
巡天司头一批巡察令下发不过三日,麾下修士已有千余。
转眼便至开元一千一百三十九年秋,巡天司也成立大半年,四部运转如流。
巡察部修士遍布周庭各郡,耳目通达,任何风吹草动皆有回报。
伐邪部杀令频出,大小妖邪闻风丧胆;镇封部则于各地设封禁阵眼,凡难杀者尽数镇入其中;典录部更是编造了数十册妖邪图录,分发各地,供修士参照。
而周弘旭本人也没闲着,更是亲率伐邪部精锐,巡行周庭天下。
东郡澜川,一头藏匿山泽三十余年的蛟属被连根拔出。
那炽阳法身显化,极阳道蕴铺展百里,一掌拍落,蛟身当场碎裂,泽水蒸干,百里山川重归安宁。
南州归宁府,三头化形潜伏的精怪被照鉴部揪出。
那精怪已腐蚀了一名郡守长达十余年,借其权柄吞食人命、暗培魔窟。
也随着一道金光划过府衙,那精怪便连逃都没来得及逃,便在极阳道蕴下化作飞灰。
西境边陲小城,一座废弃矿洞中盘踞着十余头阴魂邪祟,祸害百姓数载。
周宁霞以烈焰灌洞,十余头邪祟连一声惨嚎都没发出便焚了个干净。
如此种种,在这大半年间,也于各地捷报不断。
城镇百姓见巡天司修士到来,无不欢呼雀跃。
尤其是周弘旭亲临之地,炽阳法身显于天穹,金光如日铺展,妖邪顿灭,更是引得万民叩拜。
“赤阳大人!”
“老天爷开了眼,赤阳大人来了!”
呼声自乡野传至城镇,自城镇传至郡府,自郡府传遍周庭。
百姓们不知什么真君道号,只知那金灿烈日般的身影一至,妖邪辟易,太平即来。
便唤作赤阳大人,口口相传。
而这些汇聚的愿力,如涓流汇入江海般融聚,虽不为周弘旭炼化,却也为显赫意象。
炽焱殿内,周弘旭盘膝悬于寰宇。
周身金色火焰较半年前浓烈了数成,道蕴翻涌间,丹田中那颗炽阳玄丹更是光华灼目,隐约已有攀升二转之象。
缓缓睁开双眼,金瞳中映出整片天穹。
“有意思。”
其咧嘴笑着,而这大半年行走天下所增道行,也比此前在乾阳峰苦修数年还要盈盛。
“这极阳之道,果然不在参修观道,而在明道行显……”
“大人。”
殿外传来巡察部修士的声音,语速发紧。
“西南隆兴郡传来急报。”
“照鉴部巡察修士在边境一座废城中,发现了一座完整的祭坛。”
“祭坛底下,埋着四十七具凡人尸骸。”
“且那祭坛情况,也同典籍记载的异族血祭手段近乎一样。”
周弘旭站起身,金瞳中日纹炸亮。
周宁霞也自另一侧苏醒,赤橘火光在瞳底翻涌。
“没想到大半年光景,这万族暗子还没拔干净。”
周弘旭抬手,极阳灵蕴在掌中凝聚如日轮,声音平淡,杀意却如实质倾泻。
“那就继续挖。”
“挖到天荒地老,也得把这些蛀虫一条条拽出来,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