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胜利来得匆忙，走得也仓促。他只在杨明这边住了一晚，第二天就悄悄坐飞机赶回自己任职的地方。
夜里两人喝酒的时候，他跟杨明提起，宋天民如今行事很低调，不再像过去那样张扬，想来跟他现在的岗位有关系，整个人看着沉稳了不少。
说到张雪薇，郭胜利直言不讳：“那个女人说到底就是一颗老鼠屎，宋天民往后会不会出事，很大一部分要看她。
眼下社会各色事情层出不穷，就算她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暂时也没有人盯着追究。可一旦遇上整顿，那她早晚要惹出祸事来。”
聊起眼下社会上到处兴起的各类场所，郭胜利满脸无奈：“我现在分管文化这一块，面对大街小巷遍地卡拉oK、歌舞厅还有录像厅，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地方，根本管不胜管，冒出来一批又一批。
管得严一点，有人说你打压社会活力。可要是管得松了，又会有人指责，说看看社会都乱成什么样子。里外都不好做人，我也是天天头疼。”
杨明开口劝他：“这类场所，只要不越底线，尽量不要动用职权一味打压。你想想，常泡在这些地方的都是什么人？
不少是下岗女工，还有大批失去工作的工人，日子过得憋闷难熬。有这么一处地方能打发时间，好歹有个落脚消遣的去处，总比这些人闲得无事可做，凑在一起聚众闹事强得多。”
杨明长期待在京城，相对来讲这里的治安还算过得去，郭胜利口中那些乌七八糟的乱象，在京城并不算显眼。可放眼全国，越是离京城远的地方，管控就越是吃力。
这是转型期的社会阵痛。大批工人一夜之间丢了饭碗，断了收入来源，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很多人没有别的出路，要活下去，就得想各式各样的法子。各色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营生，就顺着这个缝隙悄悄冒了出来。
有人进歌舞厅、卡拉oK厅赚钱度日，有人做点见不得光的买卖糊口。不是人心变坏，更多是被逼出来的无奈。
大环境正在改，旧的保障没了，新的秩序还没完全建立起来，不少普通人夹在中间，只能随波逐流熬日子。
当然，混迹这些灰色行当的老板，来钱速度快得吓人，不少人看在眼里心里眼红，都盘算着也掺和进来分一杯羹。
乌猛就是其中一个，他跟杨明闲聊的时候，动了想开一家歌厅的念头。
杨明当场就训了他：“别人我不清楚，就常来咱们店里的马哥，原先不就是开歌厅的吗，最后赔得一塌糊涂。你脑子是怎么琢磨的，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干成这事？”
乌猛嬉皮笑脸道：“老板，您听我讲。我好多老乡都在干这一行，人手我不缺。场地也好找，如今能做歌厅的门面到处都是，价格谈妥，租下来再把执照办齐，就能开张营业。
至于那些地痞混混过来惹事，您别忘了，我平日里就闲得慌。真要是有人敢闹，正好让我活动活动筋骨。”
杨明把脸一沉：“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安稳，闲得浑身发痒，又想着出去折腾寻快活？别忘了李娟现在还怀着身孕，你当下最该做的就是安分守己，别像个猴子似的心思飘忽，到处给自己揽麻烦。”
乌猛心里还是很看重杨明的看法，见杨明态度十分坚决，只能耷拉下脸说道：“老板，您是不知道，这个主意其实是她提出来的。
她说趁着我们俩年轻，做点来钱快的买卖，也好给孩子多攒点奶粉钱。
我本来也觉得这行当乱糟糟的，不太好干。可她那边有不少姐妹都没活干，要是歌厅真开起来，这些姐妹也可以过来搭把手，好歹能有份营生。”
杨明摆了摆手：“我也不多劝你，想怎么做是你们的事。但我跟你把话说清楚，在李娟把孩子生下来之前，你最好不要瞎折腾。等孩子平安落地之后，你们两口子要是还打这个主意，那我就不再拦你。”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既然这个念头是李娟提出来的，杨明也不好多苛责。她本身也经历过下岗，虽说这两年日子安稳下来，可之前婚姻上受过波折，吃过生活的苦。
杨明能够理解她的想法。眼下大批下岗人员之中，东北过来的占了很大一部分，无数人为了讨一口饭吃背井离乡，散落到全国各地，不少人就混迹在各类娱乐场所讨生活。
就算李娟不开歌厅，她那些没有出路的姐妹，照样要去别的地方找活谋生。
或许李娟心里还存着一份念想，若是在自己手底下干活，好歹还能多照看几分，能给姐妹们多一层保障。这份心思，杨明实在没办法强行阻拦。
大环境摆在这儿，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扭转不了什么。他也只能把利害点到，剩下的，交由乌猛夫妻俩自己掂量取舍。
社会上每天都有各式各样小道消息来回流传。陶颖那桩案子传了一阵之后，坊间议论慢慢淡了下去。
但杨明心里清楚，这并不是事情已经了结，只不过是有人暂时把这股舆论的风头压了下来。
看那个纨绔子弟的老子动向就能瞧出端倪，往日里不常现身的场合，如今也频频露面，电视上也总能够看见他的身影，反复强调自己的身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心底其实已经发虚了。
杨明由此判断，暗地里的较量还在持续。按照眼下这种环境，要是他有本事把整件事彻底压住，那大概率就能平安翻篇。
可要是上面真有人下决心要动他，任凭他再怎么运作遮掩，也挡不住大势。现在不过是时机还没成熟，等到时机一到，有他难受的时候。
乌猛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开歌厅，总跟杨明请假，往外跑着找合适的门面。看得出来，他跟李娟已经商量好，不打算等到孩子出生，就要提前动手张罗。
杨明对此也不再多说，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乌猛真要辞职出去经营歌厅，那大不了自己就多过来盯着店里。
现在生意本来就不温不火，像样的买卖都是私下成交，平日店里并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