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殿内,灯火通明。
杨内侍这一去一回,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
在这段时间里,殿内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崔星彩、杜芳菲、沈珍珠三位妃子,正围着王彩珠怀里的皇孙李盛逗弄着打趣。
十个月大的李盛刚才哭累了,此刻已经在母亲怀里酣然入睡,小脸蛋红扑扑的,十分惹人怜爱。
三个女人一台戏,加上王韫秀在一旁插科打诨,几人有说有笑,聊些家长里短,倒让王彩珠原本愤怒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就在几人聊得正酣之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内侍快步入内,躬身禀报:“启禀娘娘,吉知事到了,正在殿外候旨。”
殿内的笑声瞬间消失,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崔星彩收敛了笑容,端正坐姿,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吉小庆低着头快步走进大殿。
他一进门,便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奴婢吉小庆叩见贤妃娘娘,叩见德妃娘娘,叩见淑妃娘娘,叩见太子妃!”
他的声音恭敬而卑微,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奴婢这些日子忙于宫内各项事务,疏忽了来跟三位娘娘请安,奴婢该死!请娘娘责罚!”
看着跪在地上虔诚认罪的吉小庆,崔星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曾经不起眼的小太监,如今已是权倾内廷的大人物,但这副做派,却依然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小庆啊,起来吧!”
崔星彩抬了抬手,语气温和,“陛下不在家,这宫里宫外的大事小情都要你操持,让你受累了。”
“谢娘娘体恤。”
吉小庆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而立,“奴婢深受皇恩,愿为陛下、为娘娘粉身碎骨,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不敢言累。”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杜芳菲忽然冷笑一声,手中的团扇轻轻摇晃,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吉公公这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甜啊!
本宫还记得,当年本宫刚嫁到东宫的时候,你只有十三岁吧?
那时候你还只是个比我儿大不了几岁的小黄门,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她上下打量着吉小庆,眼神中满是揶揄,“这一转眼过去十年,吉公公现在可是不得了啦,成了掌管三大内。统领数万太监、宫娥的大宦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这话里带刺,暗讽吉小庆得势忘本,任再傻的人都能听得出来。
吉小庆心中一凛,面上却更加惶恐,扑通一声再次跪在地上。
“娘娘折煞奴婢了!”
“奴婢职位再高,那也是陛下与娘娘,还有诸位皇子的奴才,奴婢就是一条看家护院的狗,哪敢在主人面前妄自尊大?”
见他如此油滑,杜芳菲撇了撇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崔星彩适时开口道:“好了,小庆啊,你先起来。本宫这次连夜唤你来大明宫,你可知所为何事?”
吉小庆站起身,低着头道:“奴婢愚钝,确实不知,还请娘娘明示。”
崔星彩转头看向王彩珠:“太子妃,你就把你刚才对我们说的话,当着吉公公的面再说一遍。”
“好。”
王彩珠点点头,将锦衣卫如何欺负妹妹,如何不把东宫放在眼里的事情,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声音哽咽:“吉公公,你是锦衣卫的头领,本宫想问问,这是你的意思吗?还是说,这东宫在你眼里,已经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地方?”
吉小庆听完,立刻做出一副震惊万分的表情,连连摆手:“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他转向崔星彩,一脸委屈地说道:“娘娘明鉴,锦衣卫虽然归奴婢管辖,但奴婢确实不知道这帮兔崽子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实在不知他们竟敢对东宫如此无礼,若是奴婢知道,早就打断他们的腿了!”
杜芳菲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冷笑道:“吉小庆,你也别跟本宫演戏。
昔年陛下做太子的时候,被太上皇百般提防,处处派人盯梢,甚至在身边安插耳目。
陛下因为此事对太上皇心怀怨恨,常说太上皇多疑猜忌,父子离心。”
她目光如刀,直刺吉小庆:“本宫问你,如今这锦衣卫围着东宫转,甚至盘查太子妃的亲眷。这事儿是你安排的,还是陛下安排的?”
这是一个送命题。
若是说陛下安排的,那就是把李瑛架在火上烤,坐实了父子相疑。
若是说是自己安排的,那就是欺凌储君,罪不容诛!
吉小庆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德妃,关键时刻竟然如此犀利。
“娘娘明鉴,此事当然不是陛下安排的!”
吉小庆连忙磕头,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但也绝不是奴婢安排的!”
“奴婢只是让锦衣卫加强宫禁巡逻,保护东宫安全。
奴婢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惊扰了太子殿下!
奴婢哪里敢让他们去为难东宫,更没有让他们盘查太子妃的妹妹啊,奴婢冤枉啊!”
这时,王韫秀忽然站出来说道:“吉公公,你说得轻巧,那帮锦衣卫在宫门口可是嚣张得很,说什么奉命行事。
如果不是你安排的,难不成是他们自作主张?还是说,这锦衣卫已经不听你吉公公的话了?”
这句话更是诛心,要么是你指使的,要么是你无能管不住手下。
崔星彩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这王家二娘果然是个厉害角色。她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便开口打圆场。
“既然不是吉公公安排的,那就好办了。看来是下面的人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懂规矩。”
她看着吉小庆,语气严肃地说道:“吉公公,本宫希望你回去之后,务必调查清楚。
要让锦衣卫那帮人知道,什么是尊卑有序,什么是上下有别?
太子是大唐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尔等身为臣子奴婢,岂能冒犯?”
吉小庆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应允。
“是是是……娘娘教训得是!
奴婢回去就彻查此事,一定给太子妃一个交代,把那几个不懂规矩的混账东西严加惩处!”
见敲打得差不多了,崔星彩转头对王彩珠说道:“彩珠啊,事情已经弄明白了,并不是吉公公有意针对东宫,而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本宫已经让他回去好好整顿锦衣卫,往后断不会再发生这种对东宫无礼的事情。”
王彩珠虽然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场面话,但目的已经达到,便也不再纠缠,起身施礼道:“多谢贤妃娘娘做主,也多谢德妃、淑妃娘娘关怀。”
此时夜色已深,更漏声声。
这场深夜的宫廷交锋,以吉小庆的低头认错暂告一段落。
王彩珠抱着孩子,与妹妹坐上马车离开了大明宫。
“奴婢告退,几位娘娘早点歇着!”
吉小庆灰头土脸地退出了蓬莱殿,带着四五个小黄门,垂头丧气的往太极宫方向赶。
行走在空旷的广场上,龙首原上忽然吹了阵阵凉风,驱散了这沉闷的空气,直让人神清气爽。
吉小庆伸长脖子眺望东宫的方向,眼中的恭顺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气的倔强。
“好一招‘恶人先告状’,咱家记下了!”
“太子啊太子,除非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若是被咱家抓住把柄了,一定揭穿你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