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达完命令后,蔡瑁攥着手中王权发来密信。
“孙权若攻江夏,弃城,保人。”
“夏侯霸撤往襄阳,不得与孙权硬拼。”
“待孙权北上与吾交战,你二人即刻引兵东进,夺取江东。”
蔡瑁盯着“取江东”三个字看了足足五息。
王权在帛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孙权倾巢而出攻打江夏,江东后方必然空虚。
只要夏侯霸把人带出来,襄阳的守军加上夏侯霸的兵力合在一起,避开孙权大军北上的路线,从南面绕道打回江东去。
孙权的老巢一旦被端了,他前线的几万大军就是无根之萍,不退也得退。
蔡瑁把帛书重新卷起来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发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帛书塞进怀里。
“取江东……”蔡瑁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大帅啊大帅,你这一手……孙权怕是做梦都想不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天际线。
江夏在那个方向,孙权的大军在那个方向,夏侯霸正顶着漫天箭雨在那个方向。
他闭了一下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王权帛书上的最后一句话。
“此战若成,孙权十年之内再无力北顾。”
…………
一日之后。
江夏城破了。
消息传到孙权大帐的时候,陆逊正在地图前调整明日的推进路线。
传令兵冲进来报说东门已经拿下,夏侯霸的旗帜从城头倒下去了,江东的旗帜正在往上换。
陆逊放下手里的炭条,抬起头看了孙权一眼,嘴角那层笑意终于彻底绽开了。
孙权从案后站起来,大步走出帐篷,站在营盘外面朝江夏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晨光里那座灰扑扑的小城此刻正在被一片片红色的旗帜覆盖,城墙上人影攒动,江东军的队伍正从东门鱼贯而入。
城头上那面“夏侯”字将旗已经被扯了下来丢在城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孙”字大旗,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卷。
孙权站在营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围拢过来的众将,声音拔高了几分:“江夏拿下了!夏侯霸跑了!他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敢打,带着人从北门溜了!”
众将一阵哄笑。
孙权抬手压了压笑声,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陆逊身上:
“伯言,这一仗你排的阵,孤记你首功。从明日起全军北上,目标——瓮城!孤要和王权正面撞一撞,看看他到底是真有三头六臂,还是你们把他吹得太过了!”
众将轰然应诺。
当天午后,江东大军拔营北上。
数万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出江夏,沿着官道朝北推进。
…………
而在更北方的瓮城中,王权独自站在城楼顶上。
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松动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城墙砖石,砖缝里积着几处浅浅的水痕。
王权看着那些化掉的雪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望向南边的夜空。
南边的天际线在夜色里模糊不清,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孙权的大军正在朝他这边推进。
他也知道法正此刻正带着那五十个人在山里赶路,周瑜在下游河道上筑好了第二道水坝,甘宁在青囊湖上守着那面快要憋不住的水。
三路都在路上。
而他自己,就在这瓮城里等着。
“一战定乾坤。”王权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夜风吹得散乱,“若我死在此战,也算是天命,若此战胜了……”
王权停顿了一下,望着南边那片黑暗的天际线,目光里那层沉静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太习惯的锐利。
“若此战胜了,孙权和刘备,我必定双双灭掉。还天下一个太平。”
王权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不再开口,只是站在城楼顶上望着南边,任夜风把衣角吹得翻飞。
城头上巡逻的士兵从他身后走过,没有人出声打扰他。
王权站了很久,直到南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才转身走下城楼。
他走进城楼内侧的屋子里,在行军榻上合衣躺下,闭眼之前对守在门口的亲兵说了一句:“天亮之后叫我,该去钓那条大鱼了。”
亲兵应了一声。
王权闭上眼,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水声,有马蹄声,有火光照亮整片夜空。
还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什么,面目模糊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曹老板。
他大概在梦里也想看看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吧。
半个月后。
瓮城周围的地面已经被数不清的马蹄和脚步踩成了一片泥浆。
刘备大军的粮草被法正烧了,没办法所以带着大军从西边压过来只能跟孙权和王权最后一搏,不然王权打赢了孙权,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刘备大军沿着葭萌关到瓮城的官道一路推进,旌旗蔽日,甲光如鳞。
孙权大军从南边压过来,五万兵马加上吕蒙和司马懿的三千精兵,在瓮城南面铺开了一片望不到头的营帐。
两支大军一西一南,像两只巨大的铁钳,把瓮城夹在中间。
王权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旌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开口,声音很平:
“传令下去,全军从北门撤,动作要快,不要带辎重,只带兵器和人。城头上旗帜不要动,火把继续点着,让外面的人以为我们还在。”
传令兵领命跑下去了。
邢道荣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刀,脸绷得紧紧的:“大帅,咱们这一撤,就是明摆着跑给他们看。孙权那小子会不会追?”
“他会追。”王权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看见我跑,只会觉得我撑不住了,只会追得更急。”
他走下城楼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面还在翻卷的王字帅旗。
那面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旗面鼓成一个饱满的弧形,像是在替这座空城做最后的表演。
王权没有再回头。
大军从北门撤出去的时候,没有点一个火把,没有喊一声号子,所有人在夜色里以最快的速度朝青囊湖方向奔去。
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片低沉的潮声贴着地面滚过。
两个时辰之后。
瓮城南门和西门同时被撞开。
孙权军和刘备军从两个方向涌入城中,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撞上了。双方的火把把整座城照得通明,然后才发现城里一个人都没有。
孙权骑在马上冲进城楼,抬头看见城头上那面王字旗还在,一把扯下来踩在地上,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他转身朝身后的传令兵喊了一声:“他跑了!往北跑了!追!”
与此同时,刘备也在城中另一头勒住了马。
诸葛亮骑在白马旁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和还冒着余烟的灶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主公,”诸葛亮说,“王权撤得太干净了,连一根箭都没留下。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走。”
刘备望着北面的城门,沉默了片刻:“他往北跑能跑到哪去?许昌在北面,但中间隔着几百里。他只有两万人,我们和孙权加起来近十万,他跑不掉的。”
诸葛亮没有接话,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疑虑没有完全散去。
但刘备已经催马往前走了,张飞和赵云带着兵马跟着涌出了北门。
追兵的蹄声和脚步声汇成一片巨大的轰鸣,沿着官道朝北追去。
孙权军和刘备军一前一后,像两条被同一块肉引着的猎狗,拼命地往前扑。
王权的大军在前方三里处拼命地跑。他跑在队伍最后面,身边的亲兵几次想架着他跑快些都被他推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火把,火光连成一条长龙,从瓮城一直延伸到他的身后不远处。
追兵越来越近了,他能听见那些骑兵的呼喝声和马匹喷鼻的声响。
“快到了……”王权低声说了一句,攥紧了缰绳。
青囊湖的轮廓出现在了前方。
夜色里那片水面像一块巨大的黑绸缎铺在山丘之间,湖边的泥地踩上去已经开始发软。
王权带着人从湖东侧那片窄口子冲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湖面。
湖面比他半个月前离开时高了许多,水面几乎与湖岸齐平,被风推着微微荡漾,像一面蓄满了力量的弓。
窄口子。
他的马踩上了那片他走过无数遍的碎石路。
路两侧的丘陵在夜色里像两道黑色的墙,夹着中间那条两里宽的通道。
他的人正在潮水般涌过窄口子,步卒跑在骑兵前面,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冲。
而身后那片追兵的火把已经涌到了窄口子的入口。
王权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光,然后猛地勒马停在了窄口子出口的位置,从怀里掏出一只早已备好的号角,凑到嘴边用尽全力吹响。
呜!呜!呜!
三声号角划破夜空,又长又亮,在丘陵之间来回碰撞,回荡不绝。
远处西边丘陵上,甘宁蹲在湖口那道被加固了无数遍的堤坝后面,听见那三声号角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弹起来一样站了起来。
他攥着手里那根引线,朝身后五十个抱着震天雷的士兵大吼了一声:“点火!全部点火!扔!”
五十枚震天雷被同时点燃引线,冒着火花从丘陵顶上砸向湖口堤坝。
第一枚砸中堤坝的时候炸开了一团巨大的火球,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第五十枚。
整面堤坝在连续不断的爆炸声里被撕开了一道又一道裂口,湖水从裂口里喷涌而出,先是几道水箭,然后变成几面水墙,最后整面湖的水都找到了出口,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巨兽终于撕开了牢笼。
水声震天。
那声音比雷声更沉、更闷、更近,贴着地面滚过来的时候震得王权脚底下的碎石都在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白色的水墙从西边丘陵的豁口处喷涌而出,像一把巨大的刀横切过窄口子,把窄口子中段正在涌进来的追兵拦腰截断。
人喊马嘶的声音被水声压过去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喊叫在水墙面前显得细碎而绝望。
水还在涨。
窄口子两侧的丘陵把那片水憋在里面,水找不到别的出路,只能顺着官道往南往北灌。
南边是追兵来的方向,水朝那边涌过去的时候把整条官道都淹了,那些正在往北冲的后续追兵迎面撞上那面水墙,连人带马被卷进泥水里。
北边是王权撤退的方向,他的人和马正在窄口子的出口处拼命往前跑,水追在他们脚后跟后面,已经没过了马蹄。
王权伏在马背上,攥着缰绳的手上全是泥水。
他的黑马在泥水里拼命地蹬着腿,每一步都在打滑,但马像是也感觉到了身后那面水墙的威胁,拼了命地往前蹿。
王权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大帅”,他没有回头,只是咬着牙催马狂奔。
窄口子的出口就在前方不到三十丈。
水已经没过了马的膝盖,速度慢了下来,但还在往前涌。
王权感觉到马在发抖,他自己的腿也在发抖,但他把所有力气都压在了那根缰绳上,把马头往前拽。
最后十丈。
最后五丈。
最后三丈。
黑马猛地一蹬后蹄,蹿出了窄口子的出口,蹄子踩上了前方高地的硬土。
王权在马上回过头,看见那片水墙在窄口子出口处猛地一滞,然后被两边的丘陵死死挡住,再也涌不出来,只能在窄口子内部翻腾咆哮,把里面所有东西都搅成了泥浆。
那些追兵,那些火把,那些马蹄声。
全没了。
王权勒住马,喘了好几口粗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他坐在马上望着那片还在翻涌的泥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高地。
他的人已经全部撤出来了,步卒和骑兵分散在高地上,一个个满身泥水坐在地上喘气,但人都还在。
周瑜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王权马前,抬头看着他。
周瑜的脸上也全是泥,头发上沾着碎草屑,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成了。”周瑜说。
王权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一下头:“成了。”
他翻身下马,脚踩在坚实的干土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亲兵赶紧上来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转身面朝南边那片翻涌的泥水。
水面上还浮着一些东西。
旗帜、木板、空水囊、半截断掉的马鞍。
那些东西在浑浊的泥水里打着旋,像一锅被搅乱了的汤。
王权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孙权和刘备的人还在南边,没被淹到的应该还有不少,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南下收拢俘虏。孙权和刘备本人不一定死了,找到他们。”
邢道荣凑过来问了一句:“大帅,要是找到他们了呢?”
“绑了。”王权说,“活的比死的值钱。”
江东的消息比瓮城这边晚了三天。
蔡瑁和夏侯霸在孙权大军离开江夏北上的第二天就动了。
蔡瑁从襄阳带了五千精兵,夏侯霸从江夏城外收拢了四千残兵,两军在江夏北面汇合之后没有往北追孙权,而是调头往东,沿着长江南岸一路急行军,直奔孙权的老巢。
江东留守的兵力不到八千,大半是老弱和新兵。
孙权出征时把能打的全带走了,留在后方的都是些连刀都握不太稳的新兵蛋子。
蔡瑁和夏侯霸的大军出现在江东城下的时候,守城的将领差点以为是自己人回来了。
直到看见城下那些襄阳和夏侯的旗号,才反应过来大事不好。
但已经来不及了。
夏侯霸打江夏守城没打过瘾,这回攻江东他像是要把憋了半个月的劲全使出来。
他亲自带着人冲在最前面,第一个攀上城墙,一刀砍翻了守城的旗手,把夏侯的旗帜插在了江东城头。蔡瑁随后带着大军涌入城中,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三天之后,江东全境易主。
消息传到王权手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城大帐里处理战后的事。
周瑜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刚从东边飞来的急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江东拿下了。”周瑜说,“蔡瑁和夏侯霸干得干净利落,孙权留守的那些人根本没撑过三天,整个江东现在插的是咱们的旗。”
王权接过急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案上,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比预想的快了几天。”
周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大帅,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这一步?”
王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瓮城外的旷野上,那些被水淹过的泥地正在太阳底下慢慢干涸,几条泥沟里还有积水在反光。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队俘虏正被押着往北走,队伍拉得很长,从头望不到尾。
“孙权和刘备找到了吗?”王权问。
“找到了。”周瑜说,“孙权被水冲到下游十几里处,被渔民捞起来的,捞上来的时候还活着,就是呛了不少泥水,现在关在瓮城里。刘备比他惨一点,他是被典满从水里拖出来的,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现在还躺在帐里没醒。”
王权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外袍披上:“走,去看看。”
他先去了关押孙权的屋子。
屋子门口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门从外面锁着。
王权让人打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孙权坐在墙角的一张矮榻上,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成了一件灰布袍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痕。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瞪得溜圆,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猛兽,死死地盯着王权。
王权站在门口看了他几息,然后开口:“孙权。”
孙权没有应声,只是瞪着他。
“江东已经在我手上了。”王权说,“你的大军也没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孙权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王权,你赢了,没什么好说的。要杀就杀,别废话。”
王权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
他走出屋子的时候对门口的士兵说了一句:“给他送热饭热菜,别让他饿死了。”
然后他去了刘备的帐篷。
刘备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诸葛亮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给刘备擦额头的汗。
诸葛亮看见王权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像是有一层雾在里面散不开。
“师兄。”王权站在帐篷门口没有往里走,声音不高,“你师弟在曹营过得很好。”
诸葛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刘备的额头,没有说话。
王权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两天之后,王权启程回许昌。
他走的时候瓮城周围的一切都还在清理。
俘虏要分批押送,战场要打扫,水淹过的地方要重新修路,青囊湖的堤坝要重新堵上。
但他把这些都交给了周瑜和魏延,自己带着一千骑兵轻装简行往北赶。
回许昌的路上,他骑在马上,看着沿途的风景从荒凉的战场慢慢变成熟悉的田野和村庄。
路边的麦田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翻着浪。
偶尔有路过的村民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看见他身上的甲胄和身后的骑兵之后又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
王权看着那些麦田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慢慢地吐出来了。
半个月后,许昌。
王权骑在马上,穿过许昌南门的时候,城门口挤满了人。
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有的在喊“大帅威武”,有的在朝他挥手,还有不少人跪在路边磕头。
王权骑在马上左右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几乎是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先回府,而是直接进了魏王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等着他。
王权推门进去的时候,曹操正靠在案后的一把宽大的椅子里,身上的袍子比以前又宽松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眼里的光还在,虽然微弱,但没有灭。
王权走到案前站定,拱了拱手:“老头儿,富贵回来了。”
曹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又哑又慢:“仗打完了?”
“打完了。”王权说,“孙权刘备都拿下了,江东益州都归了魏王。天下太平了。”
曹操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问:“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王权直起身来,目光从曹操那张瘦削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刚刚抽出来的新叶上。
他看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我打算辞去一切职务,带着家人归隐。”
曹操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归隐?”曹操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归隐。”王权说,“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我也不想再在朝堂上待着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带着妻儿过日子,种几亩地,养几只鸡,看看书,写写字。”
曹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比孙权那声笑松快多了,带着一种了然和释然。
“行。”曹操说,“你这个人,本来也不像是能一直待在庙堂上的人,去吧,许昌城北那处宅子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就回来看看。”
王权朝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走出魏王府大门的时候,夕阳正落在许昌城的城墙上,把整面墙染成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
府邸门口,黄月英、甘梅、糜贞、大乔小乔、步练师、孙尚香正站在门槛上等他。她们穿着一身素净的灰布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一层很淡的、安安静静的笑。
她们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
刘禅站在门槛里面,胖乎乎的两只小手扒着门框,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王权。
王权走到门口蹲下来,朝刘禅伸出手:“阿斗,过来。”
刘禅犹豫了一瞬,然后松开门槛跑出来扑进王权怀里,两条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
王权感觉到肩膀上湿了一小片,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拍了拍娃娃的后背。
“回家了,以后不打仗了,我们归隐享受生活去。”他说。
黄月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角弯了弯。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王权肩头沾着的一片碎草屑轻轻弹掉。
王权抱着刘禅站起来,另一只手牵住黄月英的手,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甘梅等人跟在后面。
院中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刘禅在他肩头轻轻抽鼻子的声响。
王权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枝叶切碎的蓝天,然后低头对黄月英说了一句:“收拾东西吧,过几天咱们就走。”
黄月英问:“去哪?”
“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王权说,“不用再打仗了。”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