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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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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放在刹车上的脚看起来像是肉店里的菜刀,边缘还留有塑料瓶的粉末,他上次开车时随手丢在脚底下的饮料,过了许多年还没及时清理,距酌忘记了那个饮料瓶的真面目,这是躺在床上必然的代价,距酌一边躺在枕头上,一边把饮料对准自己的眼睛,让瓶口在眼前不断旋转,他觉得这样自己能睡得更快,他睡得比平时更快,但不会比平时起得更早,他拥有更久的做梦时间,并把这笔新的可支配时间投入到开车里,他的同事曾经说他是个投资高手,在距酌的诚恳建议下,股票是他每天来到单位后首先考虑的事宜,距酌的这位同事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放了一本棕色的书,看起来像是用快递盒拼出来的半成品,或者说这是他为这本书购置的皮肤。距酌的同事说他从这本书里学到了如何驾驶轮船,只要把这本书带在身上,他开的船就会比别人更快,有了这本书,他对于业务的掌握程度也会上涨。距酌考虑过要偷走这本书,一个诞生于星期六的窗口,他精心挑选了一个最完美的时刻,那个周六的下午是所有人都会放松戒备的时刻,除了即将到来的真实的周末,坠毁在距酌公司附近的一架飞机也吸引了其他同事的注意力,他们先是听到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电风扇的呼啸声,最后是一声悠长的尖叫,有人说是机长发出了这声尖叫,不过更多的人什么也没听见,距酌就什么也没听见,他有时会怀疑坠落的飞机只是有些人为了暂时逃离岗位而编出的故事。跟他在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跑了出去,距酌没有跟着他出去,而是转头坐在了他的椅子上,这把椅子没有靠背,只在它上面坐了一两分钟,距酌就觉得自己的腰背开始发酸。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拉开了车门,事实上它没有完全把车门拉开,但距酌确实听到了动静,他已经把车门锁住了,也许它们已经自动上了锁,也许他忘了这件事,距酌迅速地看向后视镜,他看到了那只手离去时的影子,一只被灰色的袖子包裹住的手,不让一丝皮肤裸露在外面。他有些害怕那只手离开时会砸中他的后视镜,等停车的时候,他还要花上好几分钟来把后视镜复位,之前有一次他下车时忘掉了这件事,他记得这件事,但想着上车时再来处理它,他像个四处完成任务的佣兵那样上了楼,距酌刚一进去就撞在了一个路人的脸上,当时他们都在看手机,不过距酌没有低头,他平时总把手机举在正前方,有许多人会因为这件事在路上多看他几眼,距酌会立马看回去,这次他也看了回去,然后撞在了一辆公交车上,他的后视镜差点因此而彻底报废,好在后面赶上的一辆新车没有迎接他的尾巴。坐在那辆公交车上的人不是与答,不过当时他离事故现场不远,他伪装成一名乘客站在公交车的人群里,并且为自己天衣无缝的装扮感到满意,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写好的假条。坐车时与答没有遇上小偷,也没有好心人给他让座,他觉得自己看起来是个老年人,不过他比许多年轻人长得更高,这可能是他们不给他让座的原因,也可能是他的狡辩方式。与答一直站着,公交车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要等到一个给他让座的人比想象的更困难,商些冷静地坐在座位上,细心地感受自己呼吸的节奏与沉缓的心跳声,并暗自嘱咐自己的心脏不要让别人察觉,坐在他腿边的人离他很近,而且拥有一对比耳机更灵敏的耳朵,即使是一副进水的耳机也能威胁到他的生存,商些猛地站起来,公交车猛地刹车,于是他立刻从座位上跑了出去,顺便流出了幸福的泪水,打湿了公交车的过道,准备让某个倒霉的乘客站在过道上时滑倒。与答盯着在公交车上来回跑动的商些,希望他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安静一点,与答痛恨这些打扰他的人,尤其是活泼的小孩,现在就在他眼前来回跳跃的小孩大概不会超过六岁,那个小孩说自己是公交车上的哲人,而与答还没有等到给他让座的人,他的愤怒也肆意地向四周跳跃,一条又一条紫色的胡须缠住了乘客的脚踝,他们的脚踝比看上去更坚硬,坚硬到能让一个人永远待在椅子上。与答只跟还使用字辈的人说话,他能通过背诵字辈控制马路上的交通工具,这一次他决定召唤一辆汽车,很快距酌就撞在了公交车的尾巴上,商些先往后飞,然后再朝前飞,整个公交车的天空都被他占据,其他乘客用口袋里的杂物砸向这个违规的飞行物,比如他们的假牙,比如他们的瓜子壳,比如他们的硬币。当看到商些被砸中时,与答觉得自己的脑袋也开始疼了起来,他拥有被牛奶煮过的蛋壳般脆弱的额头,上面不会长出一只眼睛。与答这几年很少坐公交车出门,事实上他拒绝使用任何形式的交通工具,除了自行车或三轮车,因为他觉得这些交通工具有利于锻炼身体,站在人群里时,他会为自己明智的选择而感到自豪,在路上遇见汽车时,与答尝试用健康的视线蔑视它们虚弱的外壳,不过被他击败的对手总是善于用卑鄙的阴谋来伤害他的健康,与答相信那些交通工具的尾气会严重损害他精心培育出的健康体魄,那是一根又一根插进仙人掌土壤里的烟,与答决定成为他们的备用轮胎,在最关键的时候让它们的方向盘失灵,让它们在高速上失控,成功成为他们最信任的司机,所以他扔掉了自己的自行车,还有自行车上的铃铛,还有他自己的方向盘,还有他用来修自行车轮胎的钳子。成为一名公交车司机比他想的要更繁琐,他每星期都要去医院体检,还要出具精神健康证明,以免有像距酌那样失控的司机,一名失控的司机潜藏在健康的司机内部,并且可能用自己的污言秽语击溃善良同事的心理防线,让无私的司机成为乘客一生的仇人,许多司机和乘客成为了世仇,有的乘客把自己的手机忘在了公交车上,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了这点,并转过头朝公交车叫喊,希望司机能停下来,但丢失手机的人绝望地看到了一辆高铁般迅速移动的公交车,他们觉得可能是司机没听到他们的喊声,但乘客居然也没有帮他们提醒司机,他们记得自己曾经和公交车上一个靠窗的乘客产生过对视,那是他们间隐秘的合同,而对手是一群玩弄合同文字的高手。“有小偷,停车!”丢掉手机的人对着公交车的尾气大喊大叫,全然不在意他们的叫喊声是否会影响到周边的住户,现在大约是中午十二点半,很多人这时候正在午睡,有些人午睡时甚至还会说梦话,一位没吃午饭的家长坐在孩子旁边,听到孩子在对她说话,那个用头发遮住眼睛的孩子说学校里有人要用剪子剪掉他的头发,他们看到他的头发就感到不适,仿佛自己的眼睛也被刺猬般疯长的发丝扎成了钢丝球。她拿起手机的塑料袋环顾了一下屋内的各类家具,袋子里是刚从各处搜刮来的首饰与黄金。那群丢掉手机的人眼看着自己的膝盖变得越来越脆弱,他们离公交车也越来越远,许多人开始把从绿化带里捡到的石块与碎玻璃扔向公交车,他们希望那些匕首的碎片能刺透轮胎般的胸膛,让一次打滑毁掉乘客们远行的梦想,他们的手机可能会在连环碰撞中成为光荣的幸存者,有可能成为其他乘客华丽的陪葬品,不过他们已经没有权衡利弊的时间可用。一名乘客探出脑袋,对着后面的人群大声喊了一句:“接好。”许多人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与答则听得一清二楚,这是他证明自己独特性的良好时机,但他管住了自己的嘴,如果他当年也能管住自己的嘴,也就不至于被公司辞退,他拉住旁边的一个人对他说:“当年我在一家保险公司上班,一般来说,在这里工作的人不会被辞退。”那个人没有一丝心情听与答为自己狡辩,他的手机还在公交车上,他更想打听出司机的家庭信息。他多么想当面问问司机,为什么要把他的手机留在车上,他已经忘了有多久没在生活里见过小偷了,现在这位司机唤醒了他古老且惊悚的记忆,他希望自己觐见司机时能从对方脸上看到被剥开蛋壳的鸡蛋般的颜色。商些开始搜索她想要的文本,随后看到了未响应这三个字,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像她不知道该怎样让自己的椅子回到地面,她趴在地上,在昨天她趴在地上,用自己的袖子蹭地上的灰尘,让蚂蚁的尸体在自己的袖口打滚,就像刚煎好的鸡蛋煎饼在包装袋里旋转一样。商些接过那些鸡蛋,然后看到了那里面爬动的蚂蚁,等待进度条的拯救,数量不多,但足以引起她的注意,她打从心底里希望自己是个天生的哑巴:“这是什么?”

站在她对面的雕像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也许他的确什么都没听到,她说话时的声音很轻,她说话时声音一向很轻,住在她周围的邻居很少被她吵醒,只有那么一次,她还在梦里考虑接下来该把哪把剑从网页里拔出来的时候,一阵门铃声把她叫了起来,她不记得自己家的门铃录进了这样一首曲子,但它听起来确实很像一首有耳鸣般节奏的音乐,商些急忙走向门口,在打开门后她或许还有机会回到梦中让正在加载的网页从噩梦里解脱出来,它们被困在了空饼干盒子的彼岸,急需把剑当成桨划船来到对岸,那个爱出智力题的羊头人只允许渡河的人带一件工具,即将蜕变为乘客的爬行生物害怕在河中会跳出能袭击他们的生物。商些来到门前,把眼睛对准猫眼看了过去,一个中年人冷静地与她对视。还好商些比他更冷静,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是发动机冷却后的最后一颗泪滴,以前她听别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对她讲这件事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当时他们在病房里聊天,商些和他聊得很投机,几乎要忘掉他是个得了绝症的老人,当时商些的父亲因为喝了变质的奶茶被送进了医院,那是一杯放了大概三天左右的奶茶,商些当时把它买回来后放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实际上那个角落没有她想的那么隐蔽,但那杯奶茶确实有避开人们视线的本事,它生活在人类的死角中,如同一只屎壳郎那样依靠人们的懒惰与健忘而生。商些的父亲贝剐是第一个发现它的,在未来的二十年里,不会有比他视力更好的人出现,二十年后,一个用枕套蒙住眼睛的人在幼儿园老师的震惊中坐了起来,那个细心的老师不记得在那个显眼的位置还躺着一个熟睡的孩子,她像是凭空出现一般从床上坐起来,摸索着周边渺小的空气,翻过那张巨大的床铺,仿佛一位偷窃年终奖的合理窃贼一般卖力地翻越围栏。幼儿园老师犹豫地看着她,思考该过去帮忙还是呼叫更多老师,他很享受老师这个称呼,这是在他头顶始终悬浮的珍贵称号,无时无刻不给他带来属性增益,一般是好感度和声望。贝剐把奶茶举起来,贴在耳朵边摇晃了几下,他觉得这杯奶茶已经结块了,并且隐约有一股臭味从里面飘出来,他听说真正的奶茶永远不会过期,这可能是句夸张的广告词,但在时间的跨度上并没有撒谎。他看了一眼杂乱的桌面,上面布满了巧克力的包装以及辣椒油的尸体,还有两条黑白的充电线,贝剐在废墟里找到了他想要的吸管,他用牙齿咬开吸管的包装,然后对准奶茶刺了下去。一股浓烈的酸味像砸在天花板上的玻璃球般在他的口腔里炸开,贝剐紧紧地咬住自己的牙,打算只用牙齿就咬死嘴巴里的那条蚯蚓,他在下游发现了这条濒死的蚯蚓,那条蚯蚓慢慢爬到他的脚边,趴在他的鞋面上休息,试图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贝剐知道这条蚯蚓很快就会渴死,除非他把这条蚯蚓放在自己的舌头上,并且用臼齿不断摩擦自己的舌尖。她透过枕套看到了这位老师,他看起来好似一头只在夜里出没的白色野猪,用自己的嘴巴撕开栅栏的裂缝,趁主人不注意逃离猪圈,在天亮时分又被热心的邻居带回。他只想像那头猪一样找一个休息的机会,但这些整齐排列在休息室里的孩子不会给他偷懒的机会,他们不肯在同一时刻醒来,他们总是把起床时间精心分散到他人生的每个重要节点,比如他的婚礼上,比如他孩子的生日上,比如他的葬礼上,他的两个孩子没有能力为他举办葬礼,他们只好借着别人的葬礼来为自己的父亲道别,他的孩子们在网上看到了一则出租葬礼的广告,然后带着他赶了过去,广告的发布者在为自己死去的狗筹备葬礼,尽管规模不大,但对于他的子女来说这反而刚好在可承担的经济范围内游弋,老人对商些说:“下次你来的时候,能帮我买两个手电筒吗?我到时候把钱给你。”商些觉得这个看起来快要一百岁的老人可能不爱使用移动支付,她后来发现这是自己不公正的猜想,她看错了人,她经常看错东西,她的眼睛从小时候起就显得不太可靠,一次小学举办的体检中,医生拿出两张吃剩下的鸡肉般混乱的图片,让她从那些碎片中找出鸡骨头上残存的鸡肉。商些仿若一个溺水的人那样拼命地睁开眼睛,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把生命交付在面前的这两张图片上,一个面容模糊的影子在她的视线中心浮了起来,它身上密集的浮游生物告诉了商些它的来历,它的两只白色的手臂缠在一起,手机收纳袋在它的胳膊前方挂着,只要商些把自己的钱包扔进口袋里,它就给她短暂的色彩与视线间的缝隙。医生命令商些说出那两个截然相反的数字,并试着用灼热的目光摧毁她薄弱的心理防线,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快,一个肺活量比她更大的人蹲在她对面,像马拉松冠军那样拼命配合她的呼吸节奏,她们的呼吸节奏几乎完全一致,商些把电脑打开,让电脑与手机同时播放一个直播间,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嘴巴上爬着一只洋辣子,她的嘴唇立刻开始发麻,然后是四肢,最后是她的眼睛,对面的那个人感到自己的眼球马上会从眼眶里滚出来,来收债的人站在屋外朝屋里的人大喊,他们顾不上这样干是否会影响到其他无辜的邻居,那些邻居可能会使用一串让他们恐惧的号码,但他们此时此刻的愤怒已经压过了未来的他们会产生的生存欲望,躲在自己家里的那个老赖喘着粗气,把自己被汗水打湿的背紧贴在门上,他能猜到门上会留下什么形状,就像门外的那些人一定能猜到他没钱还债,但他们还是不厌其烦地来这儿找他,每次都收获到一个相同的结果,就像不断在同一个boss门前送死的人那样,这些同一个刷怪笼里出现的克隆式的结果会组成他通向更美好生活的桥梁,一个不再有欠条的美好宏伟的未来。商些几乎认出了那些数字,坐在她对面和她保持同步呼吸节奏的那个人也把目光投向了图片,她试图用刻意模仿出的剧烈呼吸取代商些的位置,老人原谅了她的冒犯,他对商些说,在空闲的时候,她可以朝自己的眼睛里滴眼药水,这是一种古老的传统,据说能改善人类的视力,他希望自己有不依靠手电筒就能看穿夜幕的功能,他对商些说,如果年轻的时候他能有比现在更可靠的视力,也许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就会永远作为一则故事被保存在故事集里,当时他和自己的妻子在追着院子里的公鸡四处转悠,那只公鸡比他们之前见过的所有公鸡个头都大,它是突然出现在院子附近的,当时有两只母鸡发现了它,它们拖着受伤的脚在年轻的老人和妻子的门前蹦跶,好像在它们脚下有一排被烤过的蹦床。老人揪住这两只鸡的翅膀,把它们提了起来,贝剐咽下了第一口奶茶,这比他一开始设想的还要困难,就在奶茶滑过喉咙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一部分本属于他身体里的内容被永恒地删减了,无论他如何打开并刷新回收站,他都无法把它们找回来。假如现在停嘴并退出,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都可能不再发生,贝剐知道自己还能保有那具健康的躯体,不用遭受病痛的短信骚扰,他不想花费力气挨个点开短信查阅里面的内容,但他的女儿商些会据此反驳他,并用她刚从视频里刷到的所谓知识来否决他数十年的宝贵经验。他想过要盘问这两只鸡,找出它们不下蛋的症结,不过它们扑腾个不停的翅膀打消了他的主意,只要他把这两只家禽抓起来,它们立刻就会展开自己面对狗牙时的勇气,老人让自己的妻子去抓它们,它们并没有在她的手掌中变得安静。老人看到了它们腿上的伤,那些伤口看上去就和被碎纸机吃掉的文件一样细碎,望着那些模糊的伤口时,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变得比昨天夜里更加黏稠,医生提醒他每天早上起床时都要喝一杯水,刷完牙后再喝一杯水,对于老年人来说,刷牙是件高风险的行为,医生认为他们逐渐收缩的记忆会导致他们忘掉牙刷的具体功能,就仿佛一个在网吧熬了十个小时的人会在早上六点时忘记技能的基本释放顺序。他害怕听到别人叫他爷爷或姥爷,他会为给他让座的人而愤怒,他们把王位让给了他,而他再过几年可能就会有属于自己的陵墓,会有人逼他选出太子,所以他从很久之前就放弃了公交车,更何况他遇见过的公交车司机总是有不寻常的暴力倾向,在他还乘坐公交车的那段日子里,一个热心的公交车司机拦住了他,除非老人承认他对于公交车司机的偏见,不然今天他不可能把脚底放在公交车的脸颊上。他相信自己的身体能通过这次挑战,他喝了第二口,然后是第三口,然后是第八口,他失去了一段记忆,中间那几口被他忘掉了,这是某种应激反应,这是他进入角斗场时必须交付的门票,商些发现贝剐时,他正躺在椅子上,嘴巴里不断涌出白色的鱼鳞。商些连忙拿出手机喊救护车,她还不知道贝剐吃了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该怎么救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救他,在她来之前,贝剐给她发过消息,说无论如何都不要把大拇指贴在门锁上,无论如何都不要让门外的光线进入屋子里,他嘱咐商些一定要像弄丢钥匙的小孩那样在屋外焦急地徘徊,希望自己的父母能早点下班回来,而今天她的父母刚好都在加班,她的作业还没写完。假如她像撞在封锁线上的大卡车一般突破了重重阻碍回到家里,那么无论他向她呈现出怎样的姿态,她都不许对他伸出援手,这是对他尊贵尊严的无情亵渎,如果她违背了他下达的清晰的指令,他宁肯让自己生命的火苗被淋浴头彻底浇灭,那个淋浴头里喷出来的全是过期奶茶。商些最后没有听贝剐的话,因为她觉得等他在医院醒来后就会忘掉自己说过的一切,为了达成这个预约过的目的,商些贴心地把贝剐的手从桌子上举起来,贴在他的手机上解锁,然后删掉了他发给自己的那几条信息。救护车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大概只用了五六分钟,他提前看到了这场葬礼,并用最严厉的语言警告自己的子女,他向自己的子嗣承诺,如果他们不为他单独举办一场葬礼,他不会把自己的遗产留给他们,在他死前,他就会把全部流动资金捐给慈善机构,房子和车也会被他卖掉,尽管过程显得麻烦又艰难,但他会把生命里最后一杯耐心的硫酸浇在自己子女的头上。在他说完这些话后,他的子女点头同意了他提出的要求,他们的表情严肃又诚恳,他以前在幼儿园工作时见过的那些孩子也不过如此。但他还在跳动的眼皮告诫他这一切都可能是早晨刚起床时会出现的幻觉,他年轻的时候经常会觉得自己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怀着热切的熔岩走向洗手间里的池子,用水龙头的反差揭开一整天的婚纱,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还在枕头上粘着,那个吸力强劲的枕头和他的头发与头皮相当贴合,他害怕自己一用力头发就会被拉得一干二净,有许多人会借此嘲笑他是个早秃的会走路的扫把,他们不会去了解他的苦衷,这是他与时间对抗时在身体上留下的永恒伤痕,他的荣耀会在史书里随着时间反复流传,后世的人们会怀疑他的威名,并认为保持头皮健康并不困难,当他积极地向这些一知半解的评论家解释时,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街角的红绿灯上,并且在心中发誓要成为第一个冲过马路的行人,笃定不会有胆大包天的车辆撞翻他们摇摇晃晃的身躯。他找了一个没电的充电宝,重复按压它的开关,随后关于未来的景象通过电流传达进他的指甲,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空气中写写画画,然后他试图找回自己的控制权,他和自己打了起来,他的那片指甲有如在歹徒与受害者手中被争抢的匕首般刺进了他的脸颊,它走得很远很深,脚印堆成的路面上出现了鲜红的胎记,一滴又一滴眼药水般的红酒顺着他的脸滑了下来。他对着门外的子女喊:“快过来帮忙!”在门外玩手机的子女以为他看到了一只蟑螂,或者是一只从墙缝里探出脑袋的老鼠,他们前几天想在家里养一只花枝鼠,但被自己的父亲拒绝了,如果这时候真的出现了一只老鼠,他们觉得自己的父亲可能会把这个莽撞的来宾看成他们请来的客人,他会认为那条长尾巴的背后隐藏着自己子女构造的阴谋,然后他会考虑用巴掌、脚尖和木棍来彻底粉碎这些任性的阴谋。而在他犹豫的时候,那个孩子几乎已经走出了房间,她的步伐比他想象的要更快,而且像踩死油门的汽车那样变得越来越快,一根萝卜在她的眼前仿若雾里的塑料袋般若隐若现。他赶忙追了出去,同时为自己伟大的责任心而感动,这些感动化作他的燃料,让他在赛道上越开越快,随着对道路状况熟悉程度的加深,他一边责怪自己是个路痴,一边自信地承诺只要再过一两个路口就能追上那个提前睡醒的孩子,到时候幼儿园园长会为他的卓着功绩买单,为他献上更丰厚的年终奖,他的脸会出现在家长群与幼儿园的公众号上,他的大名会成为家长与孩子嘴里的顺口溜,要忘记一个人的真实姓名需要多久,这是他一直想要摆脱的答案,于是他摔在了地上,和所有会摔在地上的人一样,激动与狂喜冲昏了他的脚踝与膝盖,疼痛接管了他身体的控制权,就仿佛一个被压力摧垮的乘客猛然开始抢夺公交车司机手里的方向盘那样,他现在也陷入了混乱与停滞当中。等他适应了疼痛与地板的冰冷,并顽强地重新站起来之后,那个孩子早已经不见了,他有些担心她会跑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那里有炮火和害怕被刺扎中的大树,或者她可能被人贩子拐跑,如果这些假设凝聚成现实的墨点落在他人生的纸上,悔恨与愧疚会彻底填满他剩下的全部人生,他会在愤怒和恐惧中压榨自己几乎要枯竭的肺。他走出门转了几圈,什么都没发现,外面没有藏宝箱,他的手上也没有藏宝图,即使有他也看不懂,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会好好看住每一个孩子,用自己的眼睛烧穿房间里的窗帘。要从这两对鸡翅嘴里问出事情的真相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老人把它们搁在大锅里,然后往锅里倒冰冷的井水,那口井从他小时候起就待在村子里,但他的父亲不同意他的看法,他的父亲坚持说那口井是在老人七八岁时挖出来的,而且是由老人的父亲亲手挖的,在他们挖井的时候,一只火红的公鸡站在他们前面,示意他们跟上去,领头的人是这么说的,实际上没人能看出来那只公鸡想干什么,老人的父亲说它看起来和别的公鸡没什么两样,但领头的人坚持说那只公鸡会说话,并且示意他们跟上去,经过商议后,其他人决定把领头的人留在那儿,让他自己一个人跟着那只公鸡过去,老人的父亲当时很想吃鸡翅,他只是盯着那只鸡就感觉自己的舌头上多了一块烙铁,尽管他知道那只鸡并不是鸡翅的优质来源,但他的饥饿鲜明地压制了他的经验,他们走后,那个领头的人也跟着他们走了回来,他是村长的亲戚,但村长说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不过这句话是由这个领头的人转述给他们的,他先是说自己是村长的亲戚,然后又说村长根本不认识他,以此来有恃无恐地证明自己的真实性,老人的父亲听说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到他,他们开始觉得他是一只公鸡精,所以后来老人的父亲很少允许老人在做饭时添加鸡精,他说每吃一次含有鸡精的菜,人类的寿命都会缩短两到三年,如果说生命是一块浸水的海绵,那么鸡精就是一根刚从粪坑里取出来旋即又塞进火炉里的烧火棍,它既让你恶心又要磨耗你的生命,但老人认为如果被损耗的生命达到一个惊人的负数,他就能借助漏洞吃到唐僧。“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商些笑着对老人说,然后用胳膊肘推开门走出去,她觉得自己刚才的笑容显得有些虚伪,那像是一个刚夺冠的拳击手突然咬着嘴角说自己的对手实际上比自己更值得拿这个冠军,趁冠军转过身不注意的时候,亚军猛地用脚上的锤子砸碎了脆弱的蛋壳。商些来到走廊上,然后后悔自己走了出来,外面重叠交加在一起的声音会让她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她开始认为手机铃声只是她的幻觉,她受够了那个老人喋喋不休的话语,因此一段手机铃声出现在了她的脑内,她的父亲在睡觉,那个老人主动来找她攀谈,她不好意思拒绝他。商些现在确实听不到什么手机铃声,环境噪音温柔残忍的手掐在了她的脖子上,但这会成为她最实用的借口,不过犹豫了几秒钟后,商些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看了眼上面的备注,那上面没有备注,也许是快递或广告的电话,或者是诈骗电话,或者是一个给自己的诈骗业务打广告的电话,或者是一个专门诈骗快递员的电话,不过那上面什么都没显示,没有足够多的人去标记它,但商些会在这通电话结束后标记它,不管它是谁,她都愿意给它好评,因为它把自己从紧密缠绕在一起的老迈牙齿与嘴唇中解救了出来,商些注意到了自己对于老年人的反感,就如同她对小孩子的反感一样,但商些明白自己迟早也会成为老人,那一天越来越近,这通电话可能是特意前来宣告这一事实的,她的耳朵如同一位拿着相机的九十多岁的老人的手那样抖个不停,不肯接受耳旁的现实。商些最后把电话接了起来,请原谅我,所有人都必须原谅我,我为自己的父亲守在病房里整整一星期,把自己的工作丢进了臭水沟的那个辣条袋子里,一个走在放学路上的初中生把辣条丢了进去,她也曾当过一名初中生,那时候她还不用亲自出面解决生活中前来讨债的机器人。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商些率先开口说话,以此来确认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商些觉得它可能是某个生活在下水道里自称贵族的蛆虫,当你在馒头里发现一条蛆的时候,整个厨房都会被它们的脚踩扁,就像一个刚出生就有二十多斤的孩子一脚踩在医生的脚尖上,医生惨叫了一声,随后在大家的注视下哭了起来,医生觉得自己刚出生时也是这样哭的,不过那时候没有那么多人会赶来注视他,这就是他花了几十年时间赢得的进步,不过他的父母已经不再会为他的进步而夸奖他了。商些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等下去,和病房里那个健谈老人的谈话已经彻头彻尾地塑造出了她的耐性,她现在可以一整天不吃东西,可以坐在奶茶前面保持平稳呼吸,即使在瘦下来以后,她也能成功摆脱对食物的依赖,以免在人们那里落下话柄,说她是为了控制体重才与食物对抗的。好消息是,电话另一头的她会带走她的音色,哪怕她永远不说话,也总有人会找出她的声音样本,她试过工作时一整天都不说话,发现这对于她的工作没有什么影响,在她回家后也一样,即使她一句话都不说,生活依然能照常运作,唯一的故障是她自己,她渴望比她更优异的自己来取代她,而她会找到一只在水井旁边蹦跳的大公鸡,把它塞进铁锅里。踩着恐慌的脚印来到他面前的是愤怒,愤怒的鼻子已经碰到了他的鼻子,在以前似乎也有人这么对待过他,那是一段还算甜美的回忆,甜度大概和蔗糖差不多,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愤怒,但这份意识很快也被同化进愤怒当中,他怨恨那个一言不发就离开的小孩,她即将掐灭他职业生涯的火苗,虽然他之前几乎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职业道路,甚至连它脸上有几颗痘都不知道,过去那个曾经把鼻子贴在他眼睛上的人脸上有许多痘坑,他曾告诉过她最好不要把那些痘挤掉,她则说把它们挤掉不会留下什么负面的痕迹,他们之间的身高差是人们用于烧饭的柴火,人们在饭后讨论这个好笑的案件,力求让自己分析问题的眼光像被医闹过的医生那样老练毒辣。他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试着想象有一碗水在他的脑内旋转,无论他怎么转动碗口,那里面的水都显得像无风带的海面般平静,但很快碗里的水变了颜色,他不忍心去看那里面具体的颜色,他最近没怎么喝水,至少有四五天,一个大大咧咧的同事走过来,二话不说端起碗喝了下去,他还没来得及阻止自己的同事,也许他是故意的,他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仇怨,有一回停车时,他抢先一步把车停在了车位上,本来在他前面,现在跟在他后面的同事无力地按了两下喇叭,大概是在表达他无奈的不满,也可能只是一类用于聊天的工具,不过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自顾自地下车离开了。他有些担心这些同事会推着车把他的车尾撞碎,或者至少在他的车身上划下几道花纹,如果他没有锻炼身体的话。他试着用手里的铲子凿开那只公鸡的翅膀,领头的人连忙制止了他,老人的父亲知道一旦让这只公鸡跑掉,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遭殃,他们只是想吃几根鸡翅,公鸡并不能下蛋,也不会飞,他们吃鸡肉的要求相当合理。领头的人对他们说,他的确见过一只会飞的公鸡,那是在一天雨后,那时候他还小,也和他们一样想吃鸡肉,于是他埋伏在那只大公鸡的必经之路上,发现它没有来,这也许不是一条必经之路,要么就是它看穿了他的阴谋,看穿一名孩子的阴谋本身就是最大的阴谋,他知道自己是一名年幼的美食家,这碗鸡肉会成为他点评生涯的起点,他会带着自己的舌头走遍大江南北,在一场直播里,他和其他带货的人一起站在镜头中间,他这时候还记得自己的亲戚对他的帮助,想着什么时候能把他们接过来,他们可以一起坐在直播间里,盯着弹幕观测他们的反应,他确信自己能从弹幕的反应中看出自己外貌的真实评分,他不相信镜子也不相信相机,他只相信自己那些不爱说谎的同类。但观众们抢先一步看出了他的亲戚是谁,他们比他更善于察言观色,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又连忙坐了回去,带货的主播看出了他的局促,并决定要为此而惩罚他,他的每个举动都关系着直播的成败,于是主播喊出了气球的名字,主播让自己呼喊气球的声音显得平和又自然,这是为了预防日后可能到来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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