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双剑归鞘,身形掠来,喝道:“贼子,你是定要娶那鞑子公主了?”
到得近些,又喝道:
“贼子哑了?说话!”
易逐云伤势极重,方才哄骗银月等人之时,已有些撑持不住。此刻见她这般神色,心中又恨又怒,体内寒气乱窜,再也压不住,顿时浑身打颤,一口鲜血喷出,眼前花花绿绿,视物渐渐模糊。
忽见李莫愁身影晃动,骂道:“贼子,你既负我,便去死吧!”
拔剑刺来。
易逐云心慌意乱,待要躲闪,却哪里动得了?那剑尖穿心而过,身上竟不怎么疼痛,只觉胸前空落落的,凉飕飕的,倒在地下,一动也不能动。
他心头如被针扎,又疼又酸,眼泪止不住地滚落,只恨自己爱错了人。
只听李莫愁骂道:“你这粗胚,大字不识几个,偏生自负得紧,自以为生得英俊,便将潘安宋玉也不放在眼里,一心想享齐人之福。你当我李莫愁是什么人?是你笼中的玩物么?”
易逐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莫愁又道:“你天天想着当大侠,做大英雄,只顾着威风权势,连妻子孩儿都抛在脑后。我就不信,这天底下少了你,还当真转不动了!我这就去把那些小贱人尽数杀了,看你还怎么风流快活!”
易逐云心如刀绞,又是恨,又是悔,脑中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渐渐失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孩子啼哭的声音。李莫愁柔声道:“莫哭,莫哭,妈妈喂你。”
易逐云一怔,心想:“我没死么?”
似是躺在榻上,只觉浑身疼痛欲裂,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不多时,又听李莫愁道:“云儿,你醒啦?可真吓死我了。那妖道的寒毒,好生厉害……你且等一等,我喂了孩子,便来助你疗伤。”声音微微抽噎,又喃喃道:
“儿子,爹爹没事,你爹爹没事……”
易逐云又是气,又是恨,默不作声。俄顷,只觉身子一轻,被扶坐起来。睁开眼,见她神色憔悴,眼圈通红,忙避开她的目光。
李莫愁道:“昨日你那些亲兵找到这里来,我打发他们先回去了。你什么也别想,安心在此养伤便是。”
易逐云也不知身在何处,打量四周,原来是间木屋,虽陈设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李莫愁问道:“还疼得厉害么?”
易逐云仍是一声不吭。
李莫愁柔声道:“你昏迷的时候,不住叫疼,等你能自行运功了,便会好些。”
当下坐到榻上,运起内功,将内力渡入他体内。
又过一日,易逐云体内寒气渐渐化去,已能自行运气周天,只是内伤颇重,尚未痊愈。
李莫愁大喜,喂过了孩子,又来助他疗伤。只几个时辰,易逐云便觉精神好了许多,身上疼痛也缓了,开口问道:
“你既已杀我,又何必救我?”
李莫愁一怔,道:“杀你?”
沉吟片刻,点头道:“是了。你如今内力不输于我,剑法掌法俱是天下绝顶,若不是我去寻那鞑子公主的晦气,你也不会分神遭妖道偷袭。正大光明动手,那妖道未必伤得了你。”
易逐云伸手摸了摸心口,并无剑伤。想来那日被一剑穿心,不过是晕厥前的幻象。又问道:“你把那公主杀了?”
李莫愁道:“是啊。难道我还留着她,来抢自己的丈夫么?”
易逐云叹了口气。
李莫愁冷笑道:“怎么?刚刚好了些,连妻儿都不顾,就只想着你的鞑子公主?本来我也不想杀她,谁知那贱人为了活命,竟说和亲的是郭靖,不是你。死到临头还在说谎,不杀她杀谁?”
易逐云道:“既如此,咱们快些回中都去吧。”
李莫愁道:“不去。我也不让你去。我倒要瞧瞧,这天下没有了你,到底还转不转得动。”
久别重逢,怨恨似乎多过欢喜。
易逐云不住叹气,说道:“我只当你喜欢那《摸鱼儿》的词,专程请元裕之亲笔题写。那元老匹夫不肯,我将他骂晕了过去,老匹夫醒转之后,才老老实实写了下来。哪知这词是你和你那老情人的定情之物,你见了词,便想起你的陆郎,竟带着孩子跑了,一跑就是大半年。”
李莫愁怒道:“放屁!”
抬手向他脸上打去。
易逐云一把抓住她手腕,死死盯着她眼睛,道:“你定要打我?”
李莫愁见他目光冷峻,满是疏离之意,不知怎的,心生怯意,不敢与他对视,用力抽回手腕,柔声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来胡说八道,就不能省些力气疗伤?”
易逐云道:“你本就是懦弱之人。待你好、爱你的人,你日日折磨,动辄喊打喊杀。那抛弃你、早已死了的人,你倒朝思暮想,记挂了一辈子。”
李莫愁竟不生气,笑道:“你吃醋了。”
易逐云怒道:“你还笑得出来?做母亲的这般德行,儿子能成什么好东西?你是不是还要儿子去认你那陆郎做爹爹?以后是不是还要教唆他灭我满门,教唆他杀亲爹?”
李莫愁见他越说越不成话,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住口!别当你受了伤,便可以这般撒野!”
易逐云冷笑道:“怎么,又要杀我?”说着张开双臂,右手指着自己心口,道:“来,往这里刺!”
李莫愁从未见他这般发怒,不由得心中发慌,低下头去,柔声道:“你是我丈夫,我杀你做什么?”
易逐云道:“你难道不是专杀丈夫的么?你杀我的次数,还少了?”
李莫愁委屈道:“云儿,从前我……”
易逐云打断她话头,道:“是了,我不过是云儿,是你的徒儿,是强娶你的丈夫,不是你的云郎,更不是你的陆郎!你我做夫妻才有几日?你那陆郎,你却想了一二十年,人都死了,还要挂一幅画像日日瞧着,见了一首词,便抛家弃夫,一走就是大半年!”
李莫愁虽知他胡言乱语,但句句刺在心上,不由心神大乱,扑入他怀中,放声大哭,说道:“不是的,不是的……你这臭贼,我心里没有别人,我想的只有你……只有你……”
易逐云将她推开,又道:“古墓派的规矩,不就是要男子为女子而死么?我这条命,已经死过四五次了,你还要我死多少次才肯罢休?”
李莫愁泣道:“云儿,我错了,我错了……”
易逐云摇头道:“你没错,错的是我。你的陆郎比我聪明得多,他一早便看出你偏激狠戾,这才离你而去。可惜他武功不济,到头来满门死在你手里。我却比他蠢上百倍,早知你是这般性子,偏要来招惹你。我总以为情爱、包容、忍让能暖化你,改变你,能叫你欢喜安乐。哪知大错特错,你只害亲近自己的人,越是爱你,你害起来越觉得理所当然。”
李莫愁伏在榻边,大哭不止。
易逐云神困力倦,说道:“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李莫愁身形一晃,剑尖已抵在他颈边,怒道:“你敢赶我走?”
易逐云道:“那就去把孩子抱来,咱三人找一处高崖,最好底下是乱石,没有水的,一齐跳下去,摔个粉身碎骨,一同投胎。到了地府,你去找你的陆郎,我回我的家,各不相干。”
李莫愁道:“你……你死也要跟我分开?”声音发颤。
易逐云手指在剑刃上一弹,一声清响,叹道:“你瞧,永远都是喊打喊杀。你怎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这模样有多狰狞可怕?”
说着闭上双眼,又道:“动手吧。只恨我这辈子爱错了人,死得这般窝囊,下辈子擦亮眼睛便是。”
听得长剑入鞘之声,睁开眼来,李莫愁已闪身出了屋去。
易逐云躺在榻上,翻了个身,蜷缩进被中,思潮起伏,说不出的怅惘,有些难过,似乎又不是特别难过,心想:“这臭婆娘,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在一起也不过是互相折磨,分开了倒也干净。往日我处处为她打算,一心讨她欢喜,盼她安乐,她可有半分为我着想过?”
思来想去,似乎没有,不由得一阵失落。又想:“便这样吧!她杀了谁,或是被谁杀了,什么战阵兵戈,爱怎么闹便怎么闹……老子也懒得管了!”
心头空落落的,鼻间一酸,流下泪来。又想起其余几位娘子,哪一个不是对自己体贴入微?哪一个有半分害自己的心思?
越想越觉愧对她们,胸口又酸又堵,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了一阵,胸中郁气稍解,只是伤势未愈,疲累不堪,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易逐云喝道:“滚!滚得远远的!”
只听脚步轻响,李莫愁将什么东西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易逐云心想:“万万不能心软,否则这婆娘这辈子非把我折腾得生不如死。”
当下硬起心肠,动也不动,连眼也不睁,迷迷糊糊间又自睡去。
浑浑噩噩,不知昼夜。
其后李莫愁又来过一次,易逐云惊醒,仍是让她滚。
直到第三次房门推开,易逐云实在按捺不住,心头也软了几分,怒道:“李莫愁,你到底要怎样?我都说了不想见你!”
只听一个女子说道:“易大都督,她已经走了两天了。”
口音清脆,却不是李莫愁。
易逐云大惊,翻身坐起,问道:“你是谁?”
却是一个锦衣女子站在屋里,背着光,瞧不清面目,只头上棒槌发饰格外惹眼。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我便是华筝。”
易逐云一怔,道:“你没死?”
华筝笑道:“自然没死。李莫愁将绳索系在我腰间,把我抛下悬崖,又借力甩了上来。当时我也吓了一跳,不过这般经历倒也从未有过,还挺有意思。”
易逐云见她没死,心知一场大战就此消弭,本该欢喜,但听得李莫愁已走了两日,心头反倒没什么滋味,又蜷进被里,一动不动,脑中乱成一团。
只听华筝又道:“李莫愁对大都督倒是一往情深,只是脾气凶了些,动不动便骂人威胁人。”
易逐云喝道:“住口!你他娘的脾气难道好了?再敢提她半句,别当你是公主,老子照样抽你!”
华筝道:“我被李莫愁挟持的时候,曾让大都督滚了两次,这两日大都督也让我滚了两次,咱们这算扯平了罢?”
易逐云道:“原来那时她便劫了你,我还道是你狗胆包天,敢跟老子甩脸子。”
华筝一怔,气道:“你……你好大胆!你不过一介藩国之主,竟敢这般跟我说话?”
易逐云道:“别他娘的耍公主脾气。我饿了,快去给我弄些吃的来。惹得我性起,现在便抽你!”
华筝道:“吃的都放在桌上了,只是都凉了。”
易逐云道:“我不吃凉的,凉了便拿去热,这也用我教你?”
华筝道:“大都督就算是失了恋,也不必把气都撒在我身上罢?”
易逐云骂道:“贱人,还敢强嘴!”
缩在被中,竟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