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西市门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响,很急,完全没有让行人避让的意思。
队伍里的人开始躲闪,但还是有人被惊吓得尖叫。
一队乘车的人来了。
大概十来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短褂,腰间佩着长刀。
他们驾车在市场里横冲直撞,根本不管路上是否有人。
商铺的老板们立刻冲出来,拼命往里赶自己的摊位。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腰间挂着玉佩,脸上写满了倨傲。
那是甘府的管事。
他骑马来到了邢家棉衣铺子前,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根本不看那长长的排队人群,迈步就往铺子里走。
邢光刚想招呼,那个管事已经开口了:
奉秦国太傅甘龙之令。管事的语气很冷,取棉布一百匹。现在。立刻。
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指着邢光,那样子就像在指挥一条狗。
邢光的脸色变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但没有直接答应。
尊驾,这位……我铺子里现在库存不足。
邢光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账本的手已经开始颤抖,目前只有五十匹,后面还有两百多位顾客在排队。若要取一百匹,需要等我进货后……
管事见邢氏商铺主簿是个十二三岁的小鬼,顿时趾高气扬起来。
你听不清话吗?清不清楚,我们是甘府的!
还不等邢光回答。
那管事再度咆哮道,甘太傅要的东西,别人也敢拒?
他没有任何警告,直接抬起手,狠狠地甩了邢光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声音很大,整个西市都听到了。
邢光的身体被打得转了半个身,嘴角立刻冒出了血。
他的牙齿磕破了嘴唇内侧。
血味在嘴里化开。
但邢光没有退缩,也没有还手。
他直起身体,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睛直直地看着管事。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到让管事感觉有点不舒服。
请.....请不要无理取闹了,小的,.......小的.......无力满足太傅的要求。
邢光用很沉静的语气说,若太傅坚持,可去市楼投诉邢某强占市铺。市楼会主持公道。
这是秦国的规矩。任何人都可以去市楼告状,市楼的秦国官吏会根据规矩判决。
但管事显然没有把这个规矩放在眼里。
市楼?他嘲讽地冷笑,市楼官吏叫什么名字,老子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家主人,秦国太傅太师甘龙在秦国是什么人物。你敢去市楼告老子,老子就敢把你这铺子烧了,把你和你的全家都沉进渭河里。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那十来个家丁都露出了青铜刀柄。
那是赤裸裸的威胁。
邢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要往铺子里走,想去取棉衣。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慢着。
排队的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不,应该是个女孩,身高比邢光稍稍高了几分。
穿着褐色的短褐衣,头上戴着匈奴样式尖头兽皮帽。
脸上涂着黄色的泥土,看起来像是北地来的胡人女孩。
身材纤细,走路的姿态却很稳健。
每一步都踩得很沉,透着一种职业性的力量感。
她走到了管事和邢光之间,缓缓抬起头,露出了脸。
管事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你是谁?敢挡老子的路?
他用脚尖踢了一下她的靴子,滚开。这不是你能参与的事。
那女孩没有回答,而是用眼神示意邢光往后退。
邢光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
但那女孩的眼神很坚定——就像在说,相信我。
邢光往后退了两步。
管事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转身要拔刀。
但他的动作还没完成,那女人已经动了。
她的身体突然贴低,整个人像一只猎豹一样冲向了管事。
左手轻轻地搭在管事的肩膀上,右手按住了他的腰。
管事还想反抗,但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高高地举起来了。
那女孩用的力度不大,看起来就像是轻轻一抬。
但管事的身体却被抬离地面,整个人失去了支点。
然后,她转身就甩。
管事被抛了出去,笔直地飞过了三米远的距离,最后砸进了市场旁边的一个泥坑里。
整个过程,只用了三秒钟。
管事从泥坑里爬出来时,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
泥巴粘在他的绸缎衣服上,脸上也全是污泥。他爬起来,指着那女孩大声喊:
你们!都给我上!
身后的十来个家丁立刻拔刀,冲向那女人。
但他们冲到一半就停下了。
那女孩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左手轻轻一抬,第一个家丁就被她用某种奇异的技巧卸掉了手臂。
那个家丁尖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软垂下来——脱臼了。
他还没倒地,那女孩右手已经搭上了第二个人的肩膀。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速度,第二个家丁也被卸掉了胳膊。
两个人倒地,血在泥土上晕开。
但没有人死。
剩下的家丁们看着这一幕,脸都白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再往前冲。
其中一个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逃!这胡女是个妖人!
剩下的几个也跟着逃了。
管事爬起来,看着那女孩,再看看躺在地上呻吟的两个家丁,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会后悔的!他指着那女孩,用最后的语气说,甘太傅不会放过你!
然后他也跑了,拖着被泥土弄脏的绸缎衣服,狼狈地消失在西市的人群中。
整个西市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那个女孩。有人在小声议论——
好身手啊!
那是什么招式?没见过!
莫不是北地胡人妖女?听说北地有会妖术的女人……杀得北狄胡人人心惶惶,还搞得赵国也是一败涂地,只能割地求和。
那女孩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她转身走向邢光,用一种很低的、只有邢光能听见的嗓音说:
你没事吧?
邢光看着这个陌生女孩,忽然反应过来。
是库赛特?袁梦琪大人和亦思娜大人他们的同伴?
这个身手,这个招式,莫名很像。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女孩已经转身走回了队伍中。
她重新融入了那些排队买棉衣的人群里,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邢光摸了摸自己被打肿的脸,嘴里的血味还在。
他转身走进铺子,从架子上取下棉衣,继续给顾客们服务。
但他的心里,已经明白了,北方的库赛特神女大人来了。
邢光想的没错,这个女孩正是伊晨身边的贴身护卫,伍悻萱。
伊晨让她假扮顾客混在人堆里。
袁梦琪和亦思娜出现在邢氏商铺内过,会被负责盯梢的黑冰台认为是邢氏商铺的。
而伍悻萱则完全面生。
就在管事逃离后不到半刻钟,西市的另一处突然传来了有序的脚步声。
一辆马车在市场外停下,从西门方向走了进来。
一少年,穿着深色的直裰,走了下车。
赢疾。秦惠公嬴驷的庶出弟,秦国年轻一代最聪慧的谋臣。
他挥手屏退了车夫,然后自己跑进了西市。
先到市楼查看了下,市楼的官吏立刻从楼上跑下来,作揖行礼。
见过大人!
赢疾抬手示意,那官吏立刻退到了一边。
赢疾的目光在西市里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躺在地上呻吟的两个家丁,看到了旁边被踩烂的泥坑。
发现那两人身穿甘府侍从的服饰。
他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甘府之人闹事?他问边上的市楼官吏。
是……是。那官吏战战兢兢地说,甘府管事要强行购买邢家的棉布,遭到了……拒绝。然后就动了武。
赢疾眯起眼睛。
强买强卖?他转身看向邢光,邢家主事人呢?
“应该是没啥事吧......”
“汝等把甘府仆人送回去,收拾一下。”
“是,大人!”市楼的官员应下了。
赢疾去了邢氏的商铺,看见排成长队的人,只能感叹,每次来生意真是好啊。
邢光刚才正在给一个老妇人包装棉衣。
听到有人叫他,转过身来。
当他看清楚来访者是谁的时候,脸色立刻变了。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上来,作揖行礼:
见过大人。
赢疾打量了邢光一眼,然后问:
汝……是被打的?
邢光没有隐瞒,在下无力满足太傅要求,所以……
吾不是问汝为何被打,赢疾打断了他,吾在问,何人打汝。
甘府管事,叫……邢光想了想,但他根本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赢疾摇了摇头,淡然一笑,“犯汝者,命不久矣。”
邢光说。
赢疾可是知道库赛特长生天神女的手段,凡是欺压邢家者,皆不得好死。\
赢疾只是暗暗问了句。
“邢氏遣信唤我前来......”
“大人,就在人群后。”邢光小声嘀咕道。
赢疾转身看向那排队的人群。
他在试图找出那个出手的人。
但人群里什么都没有。
大家都低着头,装作在专心排队。
没人愿意被牵扯进邢氏的麻烦里。
就在这时,赢疾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有个女人,穿着褐色的短褐衣,戴着胡人尖顶皮帽,脸上涂着黄泥。
她正在装作很专心地看着棉衣,但赢疾注意到,她的双眼有一瞬间与自己对上了。
那个对视只持续了零点五秒。
但那一瞬间,赢疾看到了那女人眼睛的底色,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经历过无数死亡和杀戮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个水深的潭水,你永远看不到底部是什么。
赢疾的脑子瞬间转动起来。
他走向那个女孩,那个女孩,个子小小,似乎与十二三岁邢光一般高,但是整个人不一样。
当他正想与对方交流,那女孩却以极快速度擦身而过。
陡然之间,赢疾感觉自己手里被塞了一个东西。
回头之间,已经再不见那尖头帽的胡人女子了........
伍悻萱眨眼间拆下了帽子,又飞快收起披帛,抹了一把脸,将黄泥抹掉。
“神女大人,传信筒我给他了。”
坐在旁边一个铺子,看似只有不到10岁的女孩,穿着一身秦国稚女的童装,正是伊晨。
“行了,后面就让赢驷和赢疾他们自己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