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宫里如今这般拮据，内务府处处克扣，说到底，还是上月主儿那件事惹了皇上不快。”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仿佛是在替主子辩解，
“可咱们主儿那人，你们也知道，素来是淡泊的性子，心性高洁，不食人间烟火，主儿出身尊贵，从小没受过什么苦，哪里懂得底下人谋生的难处呢？衣食温饱这些细碎的苦楚，主儿怕是根本想不到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越发温柔宽和，
“我是主儿的陪嫁，自小跟着主儿长大的，最是清楚主儿的脾性，主儿只是不懂世俗冷暖，不是存心不顾大家，你们可别埋怨主儿啊。”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听着句句都在替如懿周全，可落在满屋受尽委屈的宫人耳朵里，味道全然不同了。
什么叫不懂冷暖？什么叫出身尊贵不食人间烟火？分明就是高高在上、只顾自己清高体面，压根没把底下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皇上冷落延禧宫，是他们这些下人跟着吃苦受罪，如懿端坐殿中翻书淡然，也是他们这些下人饿着肚子还要强撑着笑脸伺候。
可阿箬呢？
她是主子身边最体面的大宫女，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吃自己的白米饭，尝自己的酱肉，却把东西全分给了他们这些低等下人。
明明是主子闯下的祸事连累了所有人，却是阿箬这个做下人的，在体恤他们的冷暖、周全他们的温饱。
谁好谁坏，谁冷谁暖，人心自有一杆秤。
偏房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几个小宫女捧着手里的碗，低头扒饭的时候，眼底的苦涩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对阿箬真切的感激。
有个小太监轻轻说了一句“谢谢阿箬姐姐”，声音不大，却是实打实的真心。
阿箬把众人眼底那些细微的情绪变化一一收进眼底，面上依旧温和淡然，唇角在旁人看不见的阴影里压着一丝极淡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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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从偏房出来，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转身便往正殿走。
方才那出戏做足了，该看的人看了，该听的话听了，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可她没打算真饿着自己，演戏是给旁人看的，至于肚子，犯不着跟着如懿一起受罪。
正殿里烛火幽柔，几盏宫灯拢在薄薄的纱罩里，光线暖融融地铺了一室。
如懿端端正正地坐在膳桌前，脊背挺得像绷紧的弦，神色恬淡清雅，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瞧着倒真像是宠辱不惊、超然物外的样子。
桌上摆着如懿今日的晚膳。
虽远不如从前精致丰盛，可和底下宫人那份冷硬的糙米饭比起来，已是天壤之别。
几样清炒时蔬码得整整齐齐，一碟细面卧在浅口瓷碗里，汤色清亮，上头还浮着几片碧绿的菜心。
最惹眼的是靠右那碟桂花软糕，雪白的糕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金桂花，蒸得松软剔透，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气。
只是饭菜已经凉透了，半点热气也无。
如懿静坐桌前，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碰都没碰过一下。
阿箬踏进殿门的瞬间，目光从膳桌上扫过，心底便冷笑了一声。
如懿面上端着淡然风骨，一副粗茶淡饭入不得我眼的清高模样，可那微微滚动的喉头和偶尔不由自主往桂花糕上瞟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她。
这一个月失宠落魄，如懿要强要体面，不肯让人看出自己因皇上冷落而心绪低落，茶饭难安，便日日这般硬撑着，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要端着架子，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才是她娴妃该有的气度。
阿箬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恭敬温顺地走上前去，在桌边站定，垂眸看了一眼那些凉透的膳食，轻声开了口，
“主儿自幼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吃惯了，这般粗陋凉寒的吃食，自然入不了主儿的眼，也伤主儿的脾胃。”
如懿闻言，唇角微微松了松，心底有几分受用。
她正想顺着这话点点头，再说几句“粗茶淡饭也无妨”的场面话，维持一下自己清高脱俗的姿态，可阿箬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
“既然主儿吃不惯，”阿箬话音一转，语气坦然得理所当然，“这般好东西白白放着也是浪费，现下宫里人人饿肚子，奴婢也腹中饥饿，不如这些膳食，奴婢替主儿吃了吧。”
话音未落，她不等如懿反应过来，径直抬手拈起那碟桂花软糕里最端正的一块，从容送进了唇间。
糕体松软，入口即化，桂花的清甜在舌尖上缓缓化开，甜而不腻，软糯适口。
阿箬微微眯了眯眼，吃得坦然自在，眉眼舒展，毫无逾矩慌张之色。
如懿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她瞪大了眼，看着阿箬当着自己的面嚼那块桂花糕，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哪里是吃不惯？她是不能吃，不愿意吃，不好意思吃！
她要端着主子的体面，要装着淡然寡欲的模样，可腹中空空如也，早已饿得发慌，心心念念就是那块桂花糕，只想等殿里没人的时候悄悄垫一垫肚子。
可她万万没想到，阿箬竟敢不经允许直接动她的膳食，还敢吃得这般理直气壮！
“阿箬！”
如懿终于绷不住了，啪地合上书卷，眉间拧出几道深深的褶子，嗓音里压不住的愠怒猛地窜上来，
“你真是越发没了规矩！谁准你动本宫的膳食？”
阿箬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糕点，放下手里的碟子，抬起眼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已是恰到好处的无辜与惶恐。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又软又委屈，
“主儿息怒.....奴婢只是想着，现下延禧宫上下人人挨饿，底下宫人日日糙饭果腹，奴婢也是饥肠辘辘的。”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觑了如懿一眼，语气愈发温顺恳切，
“奴婢想着主儿心性高洁，素来淡泊口腹之欲，定然不会这般小气，看着奴婢挨饿也不肯容奴婢填填肚子吧？”
一句话堵得如懿喉头一哽，生生把后面所有训斥的话全卡在了嗓子里。
若是此刻执意夺回膳食训斥阿箬，她苦心经营了一整日的淡然大度，清雅贤良的人设便要碎得渣都不剩。
身为主子，竟连一餐吃食都吝啬，还不如一个宫女体恤下人，这传出去，她的体面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