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岳阳往南,过了汨罗、湘阴,一路都是水网。
沈佳怡坐在副驾上,把老谭送的银鱼干翻出来看。
一小包,白花花的,纸袋上还写着两个字。
到了长沙吃什么?
臭豆腐、口味虾、糖油粑粑。王晓宇说,还有米粉。
我是问你,长沙钓什么。
自然还是黄鸭叫。
她了一声,把银鱼干收好。
下午到长沙,住湘江风光带旁边的一家小旅馆,房间不大,窗户正对江面。
放下行李,两人先去岳麓山,山不高,可爬起来累。
石阶一道接一道,爬得沈佳怡直喘。
沿路是古树、书院、亭子,走到山顶,还能看见湘江在底下绕。
江那边是什么?
橘子洲。
下山的时候,他们顺路进了岳麓书院。
院子里很静,几株老树遮着天光,廊下有人抄书,笔尖划纸的声音,细得听得见。
沈佳怡站在实事求是那块匾下面,看了很久。
这字真瘦。
这匾有名。王晓宇说,几百年了。
她对这几个字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屋里凉,心也跟着静下来。
傍晚去橘子洲。
洲在江心,一长条,两边都是水,江风一吹,凉得很。
洲头立着一尊青年雕像,很多人围着拍照。
沈佳怡看了会儿,没拍照。她走到江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
这水,比洞庭清。
湘江是活水。王晓宇说,洞庭是肚子,湘江是肠子。
你这比喻。
天黑下来,两人没回旅馆,直接去了江边一片老码头。
钓黄鸭叫,得等天黑。
王晓宇用的是串钩,坠子压底,钩上挂蚯蚓。
黄鸭叫夜里出来觅食。他打着头灯,贴着江底找吃的,你把饵放到它嘴边,它就咬。
沈佳怡跟着挂了一竿,头半个钟头没动。
江面上来来往往都是船,货船突突地走,灯光拖在水里,一晃一晃。
第八竿的时候,她的漂动了。
不是点,是慢慢地往下沉。
王晓宇说。
她一提,竿子弯了。
水里的东西不大,可劲儿不小,边挣边叫,嘎嘎嘎,跟小船的马达声较劲。
我钓着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鱼拎上来。一条巴掌长的黄鸭叫,黑褐色的身子,肚子黄黄的,背上两根硬刺。
这鱼真丑。她说。
丑是丑,鲜得很。
之后的一小时,桶里渐渐多起来。黄鸭叫一条接一条,有几条个头还行,快半斤。
中间她的漂忽然整个栽下去,竿子弯成了大弓。
大的!
线地响,往江心走。
王晓宇赶紧站起来:松点,别硬拔!
她顺着劲儿放线。
那东西力气沉,走了十几米,忽然一个转身,线地一声。
空竿,她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什么鱼?
草鱼。王晓宇看了看断掉的子线,得有三四斤。
沈佳怡蹲下来,把空钩捏在手里。
我明明遛得好好的。
江里的鱼,有劲儿。王晓宇说,松一寸,它就回头钻。
她叹了口气,重新挂饵。
没过多久,来了两个人,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拿着本子,是江边的巡查。
钓鱼的?为首的那个问。
王晓宇站起来。
那人低头看他们的装备:一竿,一线,一钩,旁边一个活鱼桶,桶里几条黄鸭叫。
一人一竿一钩,没毛病。他在本子上记了两笔,你们挺懂规矩。
来玩的,看了规定。
钓上来的,能放就放点。那人说,湘江这几年刚缓过来。
王晓宇点头:小的一律不放桶。
那人看了看桶,笑了一下,走了。
沈佳怡把桶里的黄鸭叫数了数,挑出四条最小的,捧到水边放了。
够了。她说,剩下的明天吃。
又过了半个钟头,有人从堤上下来。
一个年轻小伙,举着手机,犹犹豫豫地走近。
那个……你是不是钓鳡鱼那个?
王晓宇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刷到过!小伙眼睛发亮,丹江口那条,一米多长,是你老婆遛上来的吧?
沈佳怡在旁边脸红了一下:谁是他老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伙赶紧摆手,我能拍一张不?就拍竿,不拍脸。
拍吧。王晓宇说。
小伙蹲在岸边拍了几张,嘴里念叨着运气真好,走了。
沈佳怡抱着膝盖,看着江面。
没想到我们在网上还挺有名。
收竿时,两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
在解放西那边,一家夜宵摊上吃了口味虾。
红壳子的大虾堆成一座小山,手一掰,肉弹出来,辣得人直吸气。
沈佳怡一边吃一边擦汗,桌上摆着两杯冰粉。
辣不辣?
她吸口气,但停不下来。
又吃了臭豆腐。黑乎乎的一块,油里滚过,浇上汤汁和辣椒,臭香臭香。
糖油粑粑甜得发腻,她只吃了一个。
回到旅馆,已经夜里一点。
洗漱完,沈佳怡瘫在床上,摸出手机。
明天干嘛?
找个钓具店,补给点线和钩。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城南一家老钓具店。
店不大,墙上挂满了竿,柜台后面的老板正在给人绑线。
买点线,买点钩。王晓宇把清单递过去。
老板抬头,四十来岁,光头,笑起来像块方糖。
玩野钓的?
走江湖的。
哦哟。老板一口长沙话,走江湖的,那就得用我这个,0.8的子线,专治大鱼放赖。
他叫邹哥,一听两人是游钓全国的,话就打开了,从洞庭说到湘江,从湘江说到沅水,一肚子本地水情。
你们运气好。邹哥一边绑线一边说,这周末市郊有个黑坑赛,混养的,鲤鱼草鱼都有。
沈佳怡眼睛一亮:我们能报吗?
能啊。邹哥把线递过来,不过丑话说前头,长沙钓友手黑,你们输了我可不退你报名费。
不退了。王晓宇说,我打个电话。
他拨了个号码。
电话那头,张瑞龙的声音懒洋洋的。
哥,咋了?
比赛。王晓宇说,你把上次那饵料,寄点过来。
寄哪儿?
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