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像是给这句话留出一点沉淀的时间。
“但又有什么办法。上面怕我冲动行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晨风吹散，落进芦苇丛里：“有我爸和秦征的前车之鉴，他们更怕当年的事重演——十年杳无音讯，转身回来，又多一个说不清是英雄还是罪犯的警察。”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那只安静下来的机械鼠。
“所以上面一次次想把我摘出去，又一次次无可奈何地把我拖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本来就与他无关，我为什么要迁怒于他？”
他顿了顿。
“更何况……”
他抬起头，对上幽灵和伏仓的目光：
“其实从最开始，我就知道他在骗我。”
伏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头看向幽灵，幽灵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你猜到了？”伏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钦佩：
“那刚才——一直在诈他？”
秦银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伏仓深吸一口气：“咋猜到的？”
“不用猜。”秦银落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叹这一路走来太累，又像是叹有些人实在太笨。
他轻车熟路地转过身，从机车的置物盒里摸出一瓶电解质饮料，拧开，仰头喝了一口：
“想得到。”
他放下瓶子，随手把手上那串龙谨枫给他戴上的珠串褪下来，扔进了饮料瓶里。
透明的液体瞬间没过那几颗圆润的珠子，在晨光下泛出微微的波纹。
幽灵的目光落在那只正在电解质水里缓缓下沉的手串上。
“我们得到一张满信息的照片，”秦银落开口，语气像在给学生上课：
“想要找到目标，需要多久？”
幽灵皱了下眉，估算了一下：“从确定范围到确定位置……至少两天。”
“对。”秦银落点了点头：“更何况是一个毫无线索的照片。”
他轻轻抚摸着机械鼠背上的绒毛，那小家伙舒服得眯起了传感器。
“龙谨枫跟我说的时候，时间太短了。警方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确认位置、制定营救计划。”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只有自己知道的柔软：
“色令智昏，关心则乱。龙谨枫……太心急了。”
他随手把机械鼠放到摩托车座上。
小家伙蹲在那里，传感器冲着太阳的方向，像是在享受日光浴。
幽灵沉默了几秒。
“现在怎么办？”他声音压得很低：
“从伯母那张照片开始到现在，满打满算最多还有四天时间。”
秦银落端详着手里的饮料瓶。
透明的液体里，那串珠子在缓缓冒着细小的气泡，像是正在呼吸。
“帮我个忙。”他说。
幽灵抬眼看他。
“一会儿帮我拖住龙谨枫和警方。”
秦银落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瓶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有点事——和Furor单独聊聊。”
幽灵顿了一瞬。
“可以。”他说，顿了顿：“但是为什么？”
秦银落没有回答。
幽灵看着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很稳：
“你的实力我有数。Furor和你面对面交手，他没有胜算。但他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一定不会和你面对面正面交锋。”
他顿了顿，“那么我需要知道——你单独行动的原因。”
伏仓拎起那只正在晒太阳的机械鼠，抱在怀里，搓了搓它的后背。
小家伙不满地闪了闪指示灯。
“你单独和Furor打，行吗？老小子太阴了。”
秦银落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那瓶电解质水，看着那串正在缓缓下沉、缓缓冒泡的珠子。
“‘神域’这个邪教，”他终于开口，“为什么要弄出一张我妈的照片？”
幽灵的眼神微微一动。
秦银落伸出两根手指，探进饮料瓶里，勾住那串珠子，轻轻提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他拈起其中一颗光泽度最好的珠子，指尖在某个不起眼的缝隙处轻轻一撬——
“咔。”
珠子应声裂开一道细缝。
他从里面捏出一枚比米粒还小的、薄如蝉翼的金属片。
那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极淡的光，轻得像一片灰尘。
窃听器。
秦银落用指甲掐住它的边缘，找到两个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触点，轻轻短接。
金属片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滋”，指示灯闪了最后一下，灭了。
他把它扔回饮料瓶里，然后把珠子原样盖好，整串手串重新套回手腕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伏仓的目光从他指尖移到脸上，又从脸上移回那串此刻安静蛰伏在手腕上的珠子。
“……我说你这电解质水泡手串，捣鼓什么呢。”
他喃喃道，语气复杂得像在看一部谍战片：
“你们俩这恋爱谈的，跟无间道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复杂了：
“龙谨枫这变态……你们俩之间但凡有一个不是变态恋爱脑，这对象都能搞的血溅三尺、藏箱尸首。”
幽灵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是看着秦银落，等那个问题的答案。
秦银落迎上他的目光。
“还能为什么。”
神色从容，连目光都没动一下，仿佛刚才拆窃听器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馋我这血包都馋疯了。”
他反手把剩下的半瓶电解质水抛进三米外的垃圾箱。
瓶子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落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总要让血包知道自己去哪儿交付吧。”他拍了拍手：“要有一个领路人。”
幽灵的眼睛微微眯起。
“Furor。”他接上秦银落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点恍然大悟的冷意：
“我说怎么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冒出来报仇——合着是当话筒来了。”
“行。”他说，直起身，“拖住他们呗。”
伏仓抱着机械鼠，挠了挠它的下巴。
“好说。”他抬眼看向秦银落，那点惯常的嬉皮笑脸收敛了一些，换上了只有老兄弟之间才有的、不动声色的关切：
“你可注意点，别玩脱了。”